但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几人站在钟楼下，晚风从江面吹过来，硝烟味淡了许多，连天的炮火声也趋于沉寂，像是换了一座城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瓦片从屋檐上滑落，砸在碎石堆里，闷响一声。大概，六道无常们已经把局面稳住了。

　　 神无君将手环于身前，站在路灯下，对白冷说：

　　 “我还有事要处理。你回总厅吧。那里很快需要你主持大局。”

　　 梧惠站在旁边，看着白冷那张发灰的脸，觉得这话有些残酷。一天之内接连失去两位至亲，现在马上要投入到工作中，收拾死者们留下的烂摊子。

　　 白冷却没有犹豫。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礼。

　　 神无君摆摆手：“不用老这么客气，我不是你上级。”

　　 “稍微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的吧？”梧惠忍不住说。

　　 “没时间了。未来很多事都是麻烦。”白冷自己说，“发生这些异常事件，中央肯定会派人来的，我必须做好准备。”

　　 莫惟明望着白冷，也说：“……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您。”

　　 白冷摇了摇头。

　　 “你们不用担心我的事。义父大人也是我的家人，我并非一无所有。六道无常不眠不休地处理人间的琐事，我不过是在有限的生命里，临时接管一座城市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灰尘。

　　 梧惠感慨道：“……真厉害啊。那，神无君，是要去追查卯月君吗？”

　　 “是的。‘那个东西’很麻烦。”

　　 莫惟明追问：“那东西，到底能不能算生命？”

　　 “它不能算。”神无君看他一眼，“我的眼睛看不到现世之人理应看到的色彩，只知道那是异常的存在，难以定义。它的魂魄明显是人为制造并注入的。且不论它本身是否危险，若真让卯月君截断轮回之流，会很麻烦。你是医生，我想问你……怎么看待那玩意儿？”

　　 莫惟明沉默了片刻。那团蜷缩在钟楼瓦片上的东西又浮现在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它刚成型的时候还没有长出绒毛，皮肤呈红色的凝胶状。现在想来，那模样与人类的早产儿高度相似。他们皮肤发育尚未成熟，角质层极薄且透明度高，皮下脂肪少，真皮层丰富的毛细血管网清晰可见，所以皮肤会红得可怕。”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刚从水里浮上来，轻轻吐了一口气。

　　 “唔，这样吗。”

　　 梧惠看着他们，小心地问：“您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比起去找卯月君，我觉得……有个到现在还没露脸的六道无常，说不定知道什么。”

　　 莫惟明问：“朽月君？”

　　 “是的。她大概率在绯夜湾，天璇卿那边。”

　　 “之前只有曲罗生露了一面。”提到他，梧惠还有一肚子火，“发生这么大的事，殷社竟没有一点风声。”

　　 莫惟明说：“能来干扰你，一定也是顺着羿晖安的意思行事的。真是余孽。”

　　 “大抵是了。”神无君看向莫惟明，“你会对他们的动态很在意吗？如果是，我会建议你们也去一趟绯夜湾。”

　　 两人仍然有些犹豫。虽已入夜，但他们都无困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疲惫。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他们怎么也无法安下心来。虽说，全部交给六道无常就好，可是知晓一切的他们并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做。

　　 只是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他们对视着。白冷颇为担心：“会不会，不安全？”

　　 “有你爹在，怕什么。”

　　 梧惠忍不住笑了一下，但那种沉重并未随之减淡几分。最终，两人同意了这个提议。白冷说自己的车就停在附近，可以送他们过去。自己回总厅之后会整顿队伍，派人支援。

　　 “所幸，我仍是副厅长，有权进行这种程度的调度。”

　　 两人表示感谢。他们坐在后排，而副驾驶是神无君。

　　 他难道……并不赶时间吗？梧惠这样暗想，也没有多问。

　　 白冷发动引擎。车子穿过坑坑洼洼的路面。白冷开得很快，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残缺的建筑、倒伏的电线杆、偶尔一两个看似举止正常的人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前十分钟，车里没有人说话。引擎的轰鸣声填补了沉默，单调，沉闷。

　　 莫惟明盯着前排的靠背，嘴唇动了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他终于开口。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普通人……帮不上忙。您为何会建议我们，在这种时候去呢？”

　　 这种一切还并没有落幕的时刻。

　　 莫惟明看着后视镜。那对漆黑的镜片下，他的视线似乎有一瞬向他偏移。

　　 “她还能跟踪你的动向吧。多少令人不快，我很理解。她以前就是这样的人，要将一切秘密攥在手里。所以在绯夜湾……也许有你想知道的更多秘密。”神无君调整身边的刀鞘，“在我年轻的时代，她有这般手腕，也能成为正派的人才。至于现在的行当……我只能说，她儿时也是个可怜人。后来她长大了，跟着莫玄微，多少还收敛些。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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