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角的那一刻，莫惟明的脑子里想了很多。

　　 但他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将钥匙猛地从门上拔下，他侧身闪进房间，反手“咔嗒”一声将门锁死，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上耳膜，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的目标理应是清晰无比的。

　　 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以最快速度扑向房间内那些摆放着仪器、记录本和样本的工作台。他的动作近乎粗暴，不再讲究标准的取样流程或无菌操作，只凭借医师的本能和此刻压倒一切的紧迫感，快速翻检、判断。

　　 只要是可能与黑子热、与“工程”“行动”、与那些异常血肉相关的研究记录、数据纸片、特定试剂或培养物，他看也不看，统统扫进那个已经半满的金属箱里。试管碰撞发出轻微声响，纸张被胡乱折叠塞入缝隙。

　　 然而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门外传来了清晰的、另一把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接着是锁芯被转动的“咔嗒”声。

　　 角也有这里的钥匙。也许是别人给的，也许是他设法拿到的。但进入屋内后，他竟选择礼貌地“停顿”了一阵，像是在给予他最后一点收拾残局的时间。

　　 莫惟明牙关紧咬，动作更快。将最后几页写满复杂公式，和观测记录的纸张团起塞入箱边，目光如电般扫过室内，然后“啪”的一声，用力合上了金属箱盖，扣紧锁扣。

　　 几乎就在箱扣咬合声响起的同一刹那，角开口了：

　　 “莫医生，我很抱歉。”

　　 莫惟明转过身，胸膛微微起伏，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此刻承载了太多秘密的箱子的提手，指甲上也泛起白色。

　　 “外面的人都怎么了？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又为什么只有我没有受到影响？

　　 这没问出口的问题，其实已经在莫惟明心中，浮现了答案。这太好理解了。

　　 “他们不会有事。这只是微量的毒，我从皋月君那里得到的。过一阵子，毒素会随着时间被人体代谢。只需要几个小时，他们就会醒来……无非是有点失温罢了。”

　　 果然被琉璃心“净化”了吗。莫惟明不禁推了一下眼镜。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愤怒，“为什么？开阳卿许诺了你什么利益？你难道不希望那些被蒙蔽的真相公之于众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又为什么选择这么做，但你一定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打入这里……难道仅仅是为了干扰殷社私下的研究？可就连公安厅，现在也没有给他们定罪！”

　　 角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没有得意，没有狡辩，只有沉重的、化不开的无奈。

　　 “不是的，医生。你把事情想复杂了。”

　　 莫惟明的质问回荡在冰冷的实验室里，带着不解与愤怒：

　　 “那你告诉我！怎么就复杂了？”

　　 角的脸上没有什么攻击性的表情，只是带着一种莫惟明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他那常常隐于霏云轩阴影后的脸，此刻在实验室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我首先应该感谢你。你的确在霏云轩，救过重病垂危的我。但你不该救我的……我也并没有求你救我。”他的语气里透出漠然，“而且，实际上，即使你不救我，我也不会死。”

　　 “是有别人一定会救你，还是你笃定那场病本身就不会让你死？”

　　 莫惟明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决定了角是否早与另一股势力有着隐秘的勾连，或者他本身就有某种外部依仗。

　　 “我没有义务给你解释这么多。但我会说，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我的家人。”

　　 莫惟明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通情达理——尽管心中疑窦丛生。

　　 “那我理解你——就当我理解，你是为了家人。但我不明白，既然你是为了他们，就更应该支持殷社的研究，让真相水落石出才对。揭露开阳卿的阴谋，让曜州的人知道这一切，你们才能从羿家庞大计划的牺牲品名单里挣脱出来——如果他们有的话。这甚至能救更多的人。你既然能深入到殷社这一步，肯定已经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不是吗？”

　　 角又叹了一口气。

　　 “医生，这次你又把事情想简单了。”

　　 莫惟明真是火都要上来了。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别跟我玩信息差这一套！”

　　 “我没有。”

　　 角的回答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清晰的阴影。“但让我们暂且把事情放到最‘理想’的状态——且不论殷社为了对抗公安厅，有没有在这些研究里掺杂私货、动过什么手脚；我们姑且就当，眼前所有的证据最终指向的真相，责任全在开阳卿，全是羿晖安需要承担的罪责。”

　　 “然后？”

　　 “然后你觉得——会有人相信你吗？这座城市里那些被‘计划’隐瞒着、被生活的恐惧和希望同时攥住心脏的普通人，还有那些在更高处俯瞰棋局的人……他们会相信一个前中心医院医生、一个‘局外人’的一面之词，还是会相信执掌曜州秩序多年、正在‘带领’他们对抗疫病、走向秩序的公安厅长，一方军阀的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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