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从高处坠落。

　　 一个似乎摔不死人、却也足以让他头晕眼花的高度。背部着地，身下传来一种湿软中带着韧性的触感，像是某种过度生长的苔藓或菌毯，弥散着一股阴湿的甜腥气。

　　 他闷哼一声，胸腔里的空气被撞得挤了出去。模糊的视野里，是一种暧昧的暗红色，在黄昏的光下显现出令人作呕的温暖。他很担心自己被摔出前房积血什么的，或者更糟。

　　 顾不上疼痛和不适的触感，他慌忙手脚并用地四处摸索——还好，眼镜没摔太远。他颤抖着手把眼镜戴好。在眼镜戴上的那一刻，视野又重新清澈，一切恢复正常。可能只是眼里进了脏土，但他并没感觉到无法忍耐的异物感。

　　 他手下撑着的地面触感黏腻，看起来像是覆盖着一层深褐的污浊物质，隐约还能看到下面龟裂的、颜色异常的水泥或石质基底。按常理，这种材质的地面，从刚才的高度坠落够他受的。但此刻除了些许钝痛和眩晕，似乎并无大碍。

　　 算了，这鬼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他暂时把医生对清洁的本能厌恶压了下去。

　　 当务之急是箱子。趁入夜前，他焦急地在周围地面上寻找。万幸，那只金属箱子没有飞出去太远，正躺在一块岩石附近。再偏一点可能就要砸上去了。他冲过去，一把抓起箱子，入手沉甸甸的。锁扣紧紧闭合着，没有弹开的迹象。

　　 心脏稍微落回一点，他飞快地打开，借着渐暗淡的光线仔细检视。那些试管、小瓶似乎都还完好地嵌在垫层里，没有明显的破碎或泄露。他不敢完全放心，生怕有肉眼难以察觉的细微裂痕。样本的稳定性可能已经受到冲击和温度变化的影响，但现在没有条件仔细检查。他迅速合上箱盖，再次扣紧。

　　 温度……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环境的温度。在殷社温暖的建筑物内部，他脱掉了外衣。但现在，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体感温度的确接近南国室外那种典型的、黏稠的湿热，一件衬衫足矣。只是空气中弥漫的陈腐气息让这种“温热”变得令人不适。

　　 他提着箱子，终于有时间抬起头，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确实是南国吗？

　　 那种建筑布局的大致轮廓，那些低矮、密集的样式，依稀有些眼熟，像是研究所外围那些辅助建筑或早期生活区的风格。但一切都透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墙壁呈现出严重风化的状态，表面大面积剥落，露出内部颜色更深、质地不明的物质，有些地方布满了蜂窝似的孔洞，像是被什么酸性物质长期腐蚀过。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颜色污浊的淤泥和破碎的瓦砾。

　　 门窗皆不知所踪，只剩下黑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洞口，像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部分高度破损的建筑，其残存的屋梁歪斜地刺向残阳斜照的天空，挂着破布般的残留物和纠缠的、颜色发黑的藤蔓。那些藤蔓的表皮带着不自然的油光。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脏污”。那不是普通的灰尘和雨水痕迹，而是一种仿佛浸透了整片建筑肌理的、黏腻的深色污渍，从墙壁的裂缝中渗出，在地面汇聚成一片片反着微光的、颜色可疑的湿痕。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败气味，源头似乎就在这里。一些墙角甚至生长着散发微弱磷光的菌类，或是堆积着形态奇特、仿佛融化后又凝固的废弃物。

　　 一切都太旧了，旧得不自然，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化、加速了腐朽的进程，烂成了这副远超实际时间流逝的模样。莫惟明站在这一片颓垣断壁之中，只感到深切的茫然。

　　 这里真的是研究所吗？是的话，是哪部分？

　　 愣神间，莫惟明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远处。在两栋歪斜建筑的狭窄缝隙间，一个人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尽管只是一瞥，莫惟明却在瞬间断定对方的身份。

　　 “梧——”

　　 他下意识地要喊出声，音节刚到喉咙口，又被理智压回去。在这种地方高声呼喊，天知道会引来什么东西。他拔腿就追，但刚冲出几步，才惊觉自己把箱子忘在原地。他忙刹住脚步，踉跄着折返回去，一把提起箱子。

　　 在迷宫般的残垣断壁间穿梭，他的呼吸逐渐粗重，汗水混着空气中的尘糜粘在皮肤上。倒塌的墙体、扭曲的钢筋、深不见底的裂缝构成了无数障碍和歧路。那个身影如同幽灵，每次都在他即将失去方向时，在更远处某个拐角或洞口闪现一瞬，随即又消失不见，仿佛在刻意引导，又仿佛只是他自己焦虑产生的幻影。

　　 天色在这徒劳的追逐中不可逆转地暗了下来。黄昏短暂，浓稠的暮色迅速吞没了废墟的细节，将一切轮廓模糊成深灰与漆黑交织的剪影。最终，在一处看似被巨大力量撕裂、形成的不规则建筑入口前，莫惟明彻底失去了目标的踪迹。

　　 他喘着气，停下来，茫然四顾。犹豫片刻，他提着箱子，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栋建筑内部。里面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破碎天花板偶尔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他不敢再深入，摸索着退到靠近入口的地方，背靠着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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