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的一切不断地切割、弥合，直到修复的速率追不上裂纹的扩张。

　　 成倍，成百倍，每一处碎片都呈现着无数相同的画面。

　　 也许存在些许不同，极其细微、繁杂，如无数种命运的可能。

　　 追溯其中的一片，不断地扩散扩散扩散——扩散到无限大的同时被压缩到无限小。

　　 直到视觉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平滑的触感，从背部蔓延开来，像是躺在一块巨大无比的金属板上，寒意透过衣料渗入骨骼。

　　 然后是嗅觉。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消毒水、某种微带甜腥的化学试剂以及陈旧尘埃的气味，钻入她的鼻腔。

　　 这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微微一抽，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想不起源头。

　　 梧惠“睁开”了眼。或许并不是真正的眼睛，只是一种感知的具象化。

　　 镶嵌着苍白的灯的苍白天花板，无限地向远处延伸。

　　 均匀却毫无温度的光让眩晕感卷土重来。

　　 一条走廊。一条漫长到望不见尽头的走廊。

　　 两侧是同样苍白的墙壁，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地板，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

　　 空气中持续着一种低频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仪器在持续运转，也像是某种巨兽的嘈杂的呼吸。

　　 走廊两侧有许多门，都是统一的灰白色，紧闭着。向前，向前，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原地踏步。她停下来，靠着一扇门坐下。她注意到自己的手。

　　 小小的，孩子的手。

　　 于是脚边有彩色的蜡笔滚来。她要控制这个身体，捡起它们，在地板上画画。

　　 粗糙的蜡划过光滑的地板，留下断续的、歪歪扭扭的痕迹。涂抹。绿色——划出的痕迹是黏稠的暗红。黄色——依旧是那种不祥的、带着铁锈气的红。蓝色，紫色，赭石……

　　 所有被命名为不同色彩的棍体，划过冰冷光滑的地面时，都只会吐出同一种颜色。

　　 像尚未凝固的伤口，像温热的静脉。

　　 她没有害怕。一种深沉的麻木包裹着她，如同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忙碌的、属于孩童的小手。然后，她看清楚了。她握着的不是蜡笔，是一段段被碾碎的蠕虫，黏液沾满了她的指缝。

　　 她甩手，那扭曲的残骸飞出去，在苍白的墙上炸开一朵绚烂的、红色的污迹。

　　 她站起来，向前走。走廊开始生长出栅栏，暗绿色的圆柱，镜灰色的棱柱，冰冷坚硬。栅栏后面是窗户，但窗玻璃是纯粹的墨黑，深不见底。

　　 每一扇漆黑的窗户里，都有白色的东西在动。一个。两个。三个。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人形的、飘忽的剪影，像被风吹动的床单，像投入水中的光斑，无声地摇曳。

　　 恐惧在此刻才猛地攫住了她的喉咙，迟来的，却汹涌如潮水。

　　 她开始奔跑。

　　 赤脚拍打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身后有东西。

　　 她回过头。

　　 它们从她刚才涂抹的红色痕迹里生长出来，从墙壁的接缝中渗透出来。

　　 一个，有着无数复眼和节肢，却拖着一条湿漉漉的、类似人舌的器官；另一个，维持着人形，皮肤不断滴落，露出底下翻滚的、猩红的肌肉；还有一个，干脆就是一团搏动的、长满绒毛和牙齿的肉块，它滚过的地方，留下闪闪发光的、彩虹色的黏液。

　　 它们在追她，形态在奔跑中不断坍缩又重组，节肢变成触手，复眼裂开成新的嘴。

　　 是妖怪。

　　 它们迫近，用纯粹的追逐本能。

　　 她只能逃。

　　 旁边一扇灰白的门无声地滑开。几只戴着白色橡胶手套的手伸出来，救了她。

　　 抓住了她。

　　 她被拖了进去。

　　 房间也是白色的，刺眼的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那几只手撕扯她，像对待一张画坏的纸；死死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开嘴。然后，色彩和形状被灌了进来，各式各样的糖果……带着尖锐的棱角，刮擦着她的喉咙，散发出辛辣和苦涩的气味，像腐烂的香料。

　　 她剧烈地呕吐起来。

　　 虫子。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甲壳类和多足类混合的，湿漉漉的，扭动着的，从她嘴里倾泻而出，在地板上堆积成一个仍在蠕动的、色彩斑斓的小丘。

　　 她挣脱了，冲向门口。其中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一支巨大的、闪烁着寒光的针管，用锥子袭击一般从后方刺入了她的后脑。

　　 没有痛感。只有冰冷，像液氮，沿着脊椎下降，冻结了血液和思想。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不是透明的泪水，是蓝色的，浓稠的，像油画颜料，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冰冷的荧光湖。

　　 她的手倔强地伸向门外，走廊的光线里，站着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身影。修长，穿着白大褂，镜片反射着光。

　　 ……莫惟明。

　　 那么我是……

　　 我不是虞颖。

　　 她向他扑过去。但身体背叛了她。就好像那注入的液态冰冷，开始发挥作用。腿像遇到高温的蜡，软化，失去形状，粘稠地附着在地面上，增大了摩擦，举步维艰。她扑倒在地，用上肢向前爬行。腿脚彻底脱落，然后是腹部，腰部……在爬行中损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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