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究竟是什么呢？妈妈。

　　 冰冷的蛇牙没有让莫恩感到太多的刺痛，但不明的澄清液体注入皮囊，的确有清澈的苦涩在身体蔓延。像春日融化的细碎锋利的江冰，顺着周身的血管舒展推进。

　　 四肢百骸。四肢百骸。

　　 千疮百孔。

　　 非常的……寒冷。非常痛。是那种后知后觉的、弥漫开的钝痛。他想要高声呼喊——救救我吧。但不能。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没有这么做过。

　　 可是，妈妈……

　　 算得上是重峦叠嶂的视野里，莫恩看到母亲的身影。如此优雅。

　　 他艰难地匍匐着，试图接近那个遥远的身形。

　　 又或许是另一场美丽的幻影。

　　 瘟疫般的江冰推进着，在血脉中凿开新的河床。脱落的视线里，母亲的轮廓在重影中摇曳。人类温柔的侧脸，与覆盖晶鳞的修长颈项，优雅地分解。色彩从她……她们的边缘逃逸，紫罗兰色的雾，紫罗兰色的裂痕。

　　 身边的人兴许是兄长吗。也可能是父亲。两人的面容是这样相似的吗？就这样叠，同样紧抿的唇，同样沉默的注视，化作一道单色的剪影，刺入这斑斓的错乱里。

　　 酒精的清苦，臭氧辛辣，还有固执地想抹去一切生机的氯气的寒意。

　　 这里是实验室……对吧？

　　 记忆与现实交相辉映。

　　 而寂静在轰鸣。

　　 墙壁内部，某种蚁类，传来细碎的啃噬。就连菌斑扩散的脚步也清晰可闻。他还听见，地底深处淤水缓慢地渗透，听见极远处——或许是岩层，传来沉闷的、巨兽翻身般的辗转。

　　 这些声音，它们一直存在。他一直都能听到，只是选择了隔绝。

　　 如今它们涌进来，填满了每一寸思维的缝隙。

　　 于是，身体做出背叛的抉择。

　　 骨骼深处传来婉转的歌唱。一步步，一寸寸，一点点。延展，扭曲，分叉。遵循着另一套古老专横的架构，蛮不讲理。新的部分顶开原有的位置，伴随着尖锐的刮擦，灼热的增生，他感到自己的轮廓正在崩解，又被某种更坚硬的规则拼合。

　　 寒冷渐渐沉淀为一种全新的知觉。他感到，世界有了重量。不是它自身，是整个人间。无形的牵引与斥力遍布每个角落，如同沉睡巨龙的呼吸，潮汐般规律，也潮汐般无序。

　　 灵力与磁场的脉络清晰起来，像黑暗中浮现的纤细的河流，发着光，发着热，在他新生的感知里灼灼燃烧。也并非新生的，只是另一套曾被掩埋的体系与规则罢了。

　　 我究竟是什么？

　　 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游荡，徘徊，随波逐流。

　　 ……有人在呼唤我吗？

　　 得去看看才行。

　　 穿透建筑，映入眼帘的是绿松石的矿脉。青绿色凝固的星河，将石原分割。铁锈色的冰纹攀爬扩张。清冷的矿物气息里，翻涌着血似的甜蜜。

　　 青绿忽而泛滥，漫成一片峥嵘的竹海。竹影泼洒，天光滤绿。竹节挣脱宿壳，每一寸拔高都像是剑锋出鞘。发出崩裂的脆音一刀斩落，断裂处涌出深红的清露。

　　 青碧褪为惨白。笔直的竹节膨大，化作嶙峋的骨林。僵死的姿态刺向虚空，再无柔韧。骸骨森森的深处，一幅巨大的轮廓正缓缓收拢枝杈般的肋。

　　 那便是龙骨，是生命抽离后傲慢荒凉的建筑。

　　 暴动。它们挣脱化石的序列，飞溅又重组。碎肋拼成锁骨，胫骨接为脊柱。神经与血管的猩红网络骤然啮合。于是疼痛有了形状。

　　 他在这形状里重新学会颤抖。

　　 直到深渊传来呼唤。

　　 难以解读。

　　 他猛地回过头去。

　　 比起回头，更像是，将错误的排列复位。他听见骨骼炸出巨响。他置若罔闻。

　　 寂静中，忽然有了密度和纹理。凝胶包裹着尚未显形的“某物”。

　　 光影已经不再是值得信赖的标尺了。它们弯曲着在熟悉的物体边缘镀上陌生的晕彩。

　　 纯粹的恐慌催生了。

　　 继而是冰冷战栗的好奇。

　　 ——这是什么原理？那阴影深处，是否藏着可被解读的符文或规律？

　　 心脏在肋骨后沉重地敲击。

　　 思维却像探针般，就这样伸了出去。

　　 想要分析，想要定义，这令人不适的场力。

　　 在倾诉些什么呢？在传达些什么呢？无论如何，听不懂，也听不清。

　　 恐惧的气味。

　　 可他自己诚然也是恐惧的。因为未知，因为不理解。

　　 与一种近乎自毁的求知欲相互绞缠，此消彼长，生生不息。

　　 忍不住想再看清一些，再读懂一些，再多了解一些。

　　 尽管兽的本能在不断地发出警报，可是——

　　 我是什么呢？

　　 你又是什么呢？

　　 他将其捕获，轻而易举。甚至没有任何的挣扎。

　　 只有恐惧的苦涩。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他开始了拆解的工作。带着一种虔诚的，专注感。

　　 指尖碰触柔软的、自然的织物，顺从地裂开苍白的缝隙。熟透果实绽开外皮。

　　 丰润的脂层温腻如新。

　　 无人欣赏的微光下，是更深处的织锦。纵横交错的殷红与素白，紧密交织。

　　 生命最热烈的部分。

　　 湿滑的脉络被耐心地梳理、拨开，浮现出更坚韧的基底。

　　 一切覆盖与填充物被移除后，会有更加精巧的结构吗？

　　 会是我所熟知的结构吗？

　　 牠失去了耐心。

　　 爪尖楔入那层包裹的边界，沉闷的破裂声连绵不绝。

　　 湿黏哀鸣，汁液迸溅，浓烈的生命气息，蒸腾不歇。

　　 清除、剥离、弃置。

　　 再无遮蔽与谎言。

　　 承载着所有秘密，也抹去了一切故事。

　　 指间犹自滴落着鲜红的证据。

　　 犹带余温的洁白真理。

　　 我们是一样的。

　　 什么啊……原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竟然没有吗？一丝一毫的不同。

　　 ……我是……

　　 我是，莫恩……我是……

　　 我是什么呢？

　　 我是龙的孩子。

　　 ……那么，你是……

　　 ……

　　 你是……？

　　 ……

　　 仅有一撇一捺的铭牌的房间缓缓洞开。

　　 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独一无二的，另一个我。

　　 是「人类」啊。

　　 无法回避无法遏制无法逃离无法抗拒的新鲜的强烈的浓郁的延绵的血的气味冲进颅腔。

　　 我的……

　　 我的「姐姐」。

　　喜欢白夜浮生录请大家收藏：(www.71xu.com)白夜浮生录71xu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