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月君继续向前走。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一般谨慎。
伤口还在渗血,拖出渐淡的红色痕迹。
梧惠和莫惟明对视了一眼,不用说话,已经打定同样的主意。他们贴着墙壁,跟在他后面。他们不敢贸然靠得太近,也不敢让对方完全离开自己的视线。
于是,神奇的一幕就这样出现了。两个人类与伤者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大约十几步,一点点挪着。他们像两条在深水里尾随的鱼,不敢制造动静,只是在黑暗中沿着他的轨迹移动。
甬道的地面连脚步声都被吸掉了大半。梧惠的视线一直锁在卯月君的背影上。那件白衣在晦暗的环境里,像一小块移动的光斑,忽明忽暗。
莫惟明走在她前面半步,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后,确认来路还在,确认没有别的东西跟上。甬道开始变化。墙壁的材质从那种黏腻的、湿润的质感,逐渐过渡到那种看上去就更坚硬的铁板,创口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锈迹了。
头顶的管道也清晰起来,冰冷的金属管包着厚厚的隔热层,不再是像血管一样突起,恍若还在搏动的柔软管壁。空气里的那股腥味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纯正的油和铁锈的、纯正的海船味道。
地面恢复了平坦。鞋底踩上去,开始有了清晰的的回声。
卯月君推开了不知第几扇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惨叫,光从门外涌进来。不过并不是属于白日的光明,而是深夜暗沉的星光。
夜很深了。
海很静,很静。
四周再看不到属于城市的痕迹。船已经运行很久了吗?
是否有工人在维持它的运作呢?
他们来到了甲板上。
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跟着卯月君,跟着这个算得上是敌人的家伙,来到了安全的地方。至少看上去,暂时安全。脚底是钉着防滑纹路的铁板,两侧的栏杆被海风吹得发凉。海风吹来,带着浪花被打碎的细密水雾。
梧惠被那阵冷风扑了一脸,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到卯月君已经走到栏杆旁边,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还按着腹部。他的背影在群星密布的天光下显得模糊,像从现世褪色一般。
他面朝大海,像在等什么,又像已经不需要再等任何东西。
不等两人再问什么,卯月君开口了。他的被海风削得轻盈。
薄,像一片快要被吹走的纸片。他说,霜月君死了。
两个人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理解。“走无常”和“死亡”,像天生的反义词一样。在他们的认知里,六道无常是越过了生死界限的存在,是不应该被“死亡”这个词触及的。
卯月君转过身来,双臂仍搭在栏杆上,好像自己只是一件衣服似的,轻得能随风飘荡。
像是怕他们没有听懂,他又补了一句:“就是永远不会回来。”
那语气不像是在悼念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她的肉身,连同那把举世无双的兵器,都遗落在深层梦境中了。”他陈述着自己的回忆,“那里和人间的联系很淡。她身负重伤,被打散了魂魄,大抵是无力回天。除非那位大人能打捞她。”
莫惟明鼓起勇气上前两步。
“所以时至今日,基本已经能够确认,夜摩天已经彻底没有消息了吗。”
卯月君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他的脸在夜色中像鬼一样,没有血色,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清冷的光泽。他只是说:“神无君和莫玄微的目的要达成了,你不高兴吗。”
莫惟明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自己没必要回答他。
“我还有很多问题,但是若要我问,已经一个也说不出口了。”
他垂下眼,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梧惠伸手拨开被头发遮挡的眼睛。这潮湿的气流,孜孜不倦地打扰她。她全然不顾。
“我可以问,我也有很多问题。”她的声音在甲板上那么清晰,“我想知道,即便你伤成这样,也不觉得自己是错的……并且,还会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卯月君看了她一会儿。海风的态度变得斟酌,小心翼翼在他和她之间穿行。
“是的,”他说,“尤其在我梦到她之后,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不够正当,但一定正确——由我来定义的正确。”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不是我?换句话说……只要有能力,可以是任何人。”
神无君、叶月君,以及朽月君,从各处走了出来。他们沐浴在星光下,眼里都无先前的敌意。
也许是没必要对一个将死之人赶尽杀绝——尽管他还是需要被消灭的。
看到几人的到来,梧惠松了口气。他们看上去,都没有受什么伤,也可能已经恢复了。
真是……奇妙的原理啊。能这样轻松就恢复的体制。
只是神无君说过,这样的规则,恐怕不会持续太久了。
“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想过了。”神无君对卯月君说,“我想过很多年。但答案,我也已经给你了。那就是在当时的境况下,不论挡在我面前的是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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