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布满水渍的玻璃，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切割出几道苍白的斜线。莫惟明站在洗手池前，机械地刷着牙，薄荷味的泡沫充斥口腔。他也无法判断这短暂的刺激是否能给他带来长久的清醒。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房东特有的介于礼貌与催促之间的节奏。

　　 莫惟明动作一顿，随即迅速俯身漱口，清水冲走了唇边最后一点白沫。他用毛巾草草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老先生，您好。”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刚起床的沙哑，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外站着的是个干瘦的小老头，戴着旧毡帽，此刻正用略带困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你这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传达室的说，瞥见你进过院子，这才过来瞅瞅。”

　　 莫惟明眼神虚晃了一下，随即聚焦，轻轻“嗯”了一声：“出差了。”

　　 “出就出吧，”小老头撇撇嘴，视线越过他往屋里扫，“房租总不能也跟着出差吧？这都超了多少天了？”

　　 “已经准备好了。”莫惟明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依旧平淡，“您请进。”

　　 房东也不客气，踱步进来，苛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客厅。家具表面蒙着一层均匀的薄灰，但所有物品都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维持着一种刻板的秩序。莫惟明径直走向卧室，房东也自然地跟到了门口。

　　 看到那紫微碎花的时候，他用一种古怪的、不满的语气“啧”了一下。尽管无论谁也想不到，租客的审美究竟和他有什么关系。

　　 莫惟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转身递了过去。

　　 房东接过，二话不说，当着面就拆开，伸出舌头舔了下指腹，熟练地开始点钞。房间里只剩下纸币摩擦的沙沙声。点完，他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数目是对了。不过莫医生，咱们合同可写清楚了，不能带人回来常住。现在这价钱，是按你独居算的。”

　　 “我没有。”

　　 莫惟明平静地回应，身形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挡住书桌上那堆散乱的、缤纷的药盒。

　　 房东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没找到破绽，终于将信封塞进怀里，转身朝外走，嘴里低声嘀咕着：“……租给医生本来是很放心的，规矩人……”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像是刚想起来，回头道：“哦对了，前两天有个人来找过你，瘦瘦的，说是你朋友。看着是个文化人。我告诉他你不在。”

　　 “我知道了。”莫惟明的回答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房东的目光又一次扫过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和梳理得整齐的头发，狐疑道：

　　 “你……这又要出门？”

　　 “是的，”莫惟明点头，“要去工作了。”

　　 房东摇着头，带上门，最后一句感慨隔着门板隐约传来：

　　 “……当医生也是辛苦，礼拜天也不得闲……”

　　 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莫惟明站在原地，脸上的平静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猛地转身，眼神在骤然安静的室内仓皇游移，像是被困的兽。

　　 ……今天不是工作日。

　　 而他早已不用去中心医院工作了才对。

　　 这个认知刺入他刚才经营的秩序。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回卧室，扑到书桌前，抓起那一把红红绿绿的药片塞进嘴里。端起桌上似乎落了薄灰的隔夜水，将其灌入喉咙。

　　 药片粗糙地刮过食道，带来一阵强烈异物感的钝痛。

　　 过了许久，窒息般的堵塞感终于消退。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缓缓睁开。

　　 ……

　　 窗外的晨光是何时变成黄昏的？

　　 似乎是他眨眼的某一刻，呼吸的某一瞬。总之，它就是不讲道理地来了，降临了。

　　 他转过身，又是一阵惊悸。原本堆满药盒的书桌，药品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铺满桌面的草稿。纸上打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符号。

　　 笔迹时而还是他所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清秀工整，时而又变得狂乱不羁，力透纸背，仿佛出自另一个濒临失控的灵魂。纸面上散布着犹豫停顿留下的浓重墨点，甚至还有钢笔无墨时，笔尖在纸上狠狠划刻出的、触目惊心的凹痕。

　　 什么时候写的？

　　 他太害怕了，下意识地伸手，紧张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茫然地扫过地面时，呼吸再次停滞——不知何时，地板上已散落了丝丝缕缕的头发。

　　 不是梧惠那种柔软乌黑的长发。这些头发中长、干燥，带着灰败的颜色。

　　 为什么？

　　 他绝不允许房间出现这样的脏乱才对。

　　 为什么？

　　 他究竟该对谁发出诘问呢。

　　 他抬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试图用疼痛唤醒清醒的神经。他卸下眼镜，指节深深地揉进酸胀的眼窝。

　　 再戴上的瞬间——

　　 一个模糊的人影，赫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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