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殷红也并不催促，仿佛时间在此地并无意义。久到杯中温热的果茶再次变得冰凉，梧惠才抬起眼，眸子里是一片疲惫的荒芜。

　　 “我不是要恨什么。我是……厌恶我自己。你明白这种感觉吗？我努力生活所维持的、所以为的‘自己’，不是自己——不完全是。而我永远也无从知晓，过去的我的哪个决策，甚至哪一个微小的习惯，都无形中被影响，而我再怎么试着去改变，也无济于事——因为它就是我的一部分！也许就连我现在想改变什么的念头，都是那部分在‘劝导’我！”

　　 殷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无法完全体会，不过，我大概能从你形容的感觉里，读懂那份无力。”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姿态，用冰凉的指关节轻轻划摩过梧惠的脸颊。然而，梧惠却反手猛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腕。

　　 “如果是你的话，你有办法吗？你能把它……拿走吗？”

　　 殷红却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抓着。

　　 “亲爱的，很遗憾，即便是我也无可奈何。的确，我有一部分‘血糜’埋藏在你体内，但充其量只是建立感知，连控制你的一个小动作也做不到。你若是得了什么器质性的顽疾，兴许我还能告诉你病灶何在，但你这并非病症。”

　　 她看着梧惠眼中希望的火苗骤然黯淡，才轻轻地将手抽了回来，像拂去一片尘埃。

　　 “灵魂方面的事，即便是天璇卿的我也无从干涉。”

　　 梧惠转向羽，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也许凉月君可以？”

　　 羽被她眼中炽烈的绝望灼到，瑟缩了一下她仔细想了想，然后缓慢地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具体你要做什么……但听上去，好像要把墨水滴进清水池里之后，再原样捞出来一样困难。”

　　 梧惠伸出双手，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灵魂的嘶鸣。可就在这个动作做出的瞬间，更令人窒息的绝望爆发了。她猛然意识到，自己那么多种被称为“强迫症”的行为，也与莫惟明如出一辙。

　　 或者应该说与莫玄微如出一辙。

　　 羽歪着头看向梧惠。

　　 “但小惠姐说的那种感觉，我好像能够理解。我偶尔也觉得，身体里藏着另一个人。它偶尔同我说话，我却无法确定具体的内容。或者，不确定是谁在同我说。也有时候，我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指挥我的行动。等我清醒过来，却发现并非我的本意。我甚至不能意识到，是我做了这件事。”

　　 梧惠立刻明白了羽这番话的含义。起初她还想，兴许是云霏的法器和法术让羽的记忆错乱，但也可能是她儿时曾显现又淡去的精神疾病被诱发。它也许从未被根除，只是潜伏。

　　 想到这一点，她胸口的灼痛竟然奇异地冷却了些许。像羽这样被动地活着，承受着自身都无法清晰认知的混乱的人，是何其无辜，却也在懵懂中坚强地挺到了现在，甚至不必完全意识到自己的苦难。她开始觉得，自己能稍微理解一点云霏那份“看到自己”般的心情。

　　 想到这儿，她突然问了：“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九爷还没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被发现的。”

　　 殷红正习惯性地想拿起烟盒，瞥了一眼身旁的羽，又将手放下。

　　 “这也说来话长。如她自己所言，这孩子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连她也不记得中间发生了什么。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站在我们的工作人员的面前了。”她捏了捏烟蒂，补充道，“当时大家都很意外，毕竟我们之前确实找了很久……”

　　 梧惠心想，这大概就是因为羽进入了刚才她所陈述的那种身不由己的状态。

　　 殷红又将话题拉回原点：“总之，你想从融合的状态中，单独抽出用以弥合你灵魂的那一部分，是天方夜谭。再换个说法——就像是要从一片完整的叶子里，只抽出所有脉络，而还要让叶片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地。”

　　 梧惠抿紧嘴唇。

　　 殷红看着她，继续说：“如果真的能做到，那么结果也只有一个——你的灵魂一定会因此四分五裂。你现在能好好活着，意识清晰，逻辑完整，可能你不想承认，但这确实要归功于我的导师莫玄微。”

　　 梧惠微微咬紧牙关。

　　 “而莫惟明……不过是比我更早经历了这份本该由他自己承受的绝望。”

　　 “但按照你的陈述，他挺过来了，不是吗？也许你同样可以。”

　　 “不。”梧惠抬起头，“我都不会像莫惟明一样认命。我若理解了他，就会成为他——我不愿意成为那种人。”

　　 殷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好奇：“怎么了？在您看来，莫医生的为人……不好么？”

　　 “他永远在伪装，永远笑着，让这种表情成了他与生俱来的面具。那太累了，太悲哀了……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意识到他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在扮演另一个人……一个既不是莫玄微，也不是他自己的人。但是我想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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