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发现了我们的痕迹，有意降落到这里的吧。”

　　 莫惟明的声音打断了梧惠的思考。他站在稍远处，扶着莫恩，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张已然苍白的脸上。

　　 羿昭辰的目光则从莫惟明身上划过，落在莫恩脸上。那张被围巾遮住一半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正看着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的视线不再离开了。他看着莫恩——看着这个杀害自己另一个妹妹的凶手。

　　 于是，莫惟明也看向莫恩。他没有动。没有后退，也并不向前。那双冷色的眼，却是烫的。很灼人，有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与攻击性，像被炙烤过热的岩石，距熔化只差一步。

　　 而羿昭辰的眼睛，那双本该滚烫的眼睛，却比冬天冻硬的冰面更冷。

　　 梧惠的视线，在两人间迁移，不敢说话。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屏住呼吸。混着外界的冷风重新进入肺部，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梧惠走到羿昭辰面前，正对着他。莫惟明伸手要拉她，她避开了。

　　 站在这个颓然又坚毅的人面前，她不禁想起自己在公安厅时。那时的她，是被审讯的视角，灯光刺眼，椅背冰凉。但此刻一切都截然相反。

　　 她并不想为难羿昭辰，只用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开口：

　　 “你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羿晖安需要让星徒们‘先入绝望’？同为开阳卿的你……也许会知道些什么？”

　　 羿昭辰的表情不那么僵硬了。他的视线从莫恩身上收回来，没有看向梧惠，而是落到她脚下的地面。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极端的绝望会让灵魂陷入空无的状态。”

　　 听到这句话时，施无弃和莫惟明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羿昭辰没有抬头，而是用一种在陈述报告时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绝望本身，并不会吸引天魔。作为一种情绪，它必须足够深刻。极端的绝望让人们陷入‘无欲’的状态。这算得上是对欲界之主的挑衅。”

　　 施无弃追问：“所以，不是将他‘请来’，而是将他‘拉来’？”

　　 “曜州布下的，不是标准的‘请神’阵法。铸造现在的结界，就和当时的南国一样，是用于‘隔绝’的。这与‘邀请’的性质截然相悖，不可能同时存在。但，与法器深度关联、与人间的命脉连接的人们，若集体性的绝望，将人道撕开一道裂口，就不需要法阵了。”

　　 莫惟明的眉头皱得很深。

　　 “所以……‘绝望’是一种可以量化的能量，能够真正影响现实。‘无欲’并不是无所作为，反而能使得星徒的情绪被牵引，产生具体的影响——情绪会化作行动。”

　　 “甚至不必同时。”施无弃说，“足够强烈的负面情绪会造成恒久的影响，并不会随着时间被治愈。墙上的钉子被拔下来，洞还在；破碎的镜子被粘回去，裂痕也无法消解。一切看似回到正轨，因绝望而受到的伤害也不会就此不见。更脆弱的，会直接破碎、死去。”

　　 “这正是羿晖安一直在做的。”莫恩终于开口，他掐着指头，数着数，“变相迫害虞府，有你们推波助澜。而后卸磨杀驴，瓦解霏云轩。至于那些势均力敌的——天枢、天璇、天玑——就利用、牵制、污蔑。你们正是这样不择手段。”

　　 羿昭辰又笑出声，很短促，像什么被折断。

　　 “那么身为六道无常的你，因一己私欲杀害我的家人，就很高洁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莫恩身上，那寒意不减。而莫恩眼中的火也从不熄灭。

　　 “我也从未说过我有多高洁。”

　　 还没等他们吵起来，屋内突然陷入黑暗。

　　 如日食般渐变，却更迅捷。那种渐变的暗。梧惠抬起头，视线绕过羿昭辰，看到破洞的墙壁。一堵由羽毛组成的黑色幕布，正缓缓降下来。每一片领域，都有一扇门板那么大，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将外界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那只眼睛就出现了。

　　 金黄，硕大，从羽毛的缝隙缓缓沉下来，如落幕的太阳。中央有一枚尖锐的竖瞳，细长漆黑，像一道裂缝。瞳孔周围，虹膜里有不同颜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像熔点不同的金属交错翻涌，却始终不融。

　　 没有人敢动。

　　 梧惠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对方一定能听见。所有人的呼吸，也都放到最轻。他们一动不动——唯独施无弃向前一步。

　　 只有一步，距离那只可怕的眼睛还很远，但他已经站在了所有人前面。那把折扇垂在身侧，妖力的线依然存在，但扇骨合拢，看不出任何要动手的意思。

　　 那只眼睛的瞳孔突然调整了大小，扩散了些，变成梭子的形状。

　　 上、下、左、右。

　　 像在检索什么。

　　 它扫过施无弃，没有反应；扫过莫惟明和梧惠，并不停留；扫过莫恩，也不在意。甚至扫过它主人的兄弟那狼狈的模样时——亦无动于衷。

　　 空气不流通，不流动，像被那只眼睛的注视压成了固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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