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梧惠抓住两肩的布料，一掀一转，将披肩像撒网一样丢了出去。

　　 白色的布匹在半空中展开，罩住了那团冲到视野前的怪物。布料下传来闷闷的叫喊声。无需多言，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冲了出去，绕过怪物。莫惟明的肩膀撞倒了皋月君。直到两人逃出门外，还能听到他接连不断的咒骂声，含混又破碎的。

　　 两个人齐力将那扇厚重的铁门推拢，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在抗议什么。虽然没有锁，但能阻拦一时是一时吧。

　　 梧惠转过身，靠着门板喘气。莫惟明也转过身来。

　　 然后他们都呆住了。

　　 这一定不是来时的走廊。那些铁壁、金属架和带着旋钮的管道，全都不见了。地板和墙壁的形状起伏不定，带着一种可疑的光泽，不似金属的反光也不似玻璃的折射。就好像……他们来到了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里。于是，每一次呼吸都令人反胃。尽管那可能是错觉。

　　 梧惠和莫惟明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茫然。也不是不再恐惧，而是已经深知这种情绪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两个人一起跑了起来。走廊，或者说甬道，向黑暗深处延伸，没有尽头。周围总是有微弱的光线，却永远无法看清更前方的路。地表看似起伏不定，但他们的步伐也是那样轻飘飘的，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跑着。

　　 梧惠一边跑一边问：“怎么回事……是某种，幻术吗？”

　　 “……不好说。如果是什么致幻的东西，在蔓延，也说不定。”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先跑再说吧，刚才不是就差点没命了吗。”

　　 两个人沉默着跑了一阵，气喘吁吁。梧惠听到心跳声在胸腔里鼓噪，盖过了呼吸，盖过了那些从甬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低沉的嗡鸣。

　　 她忽然问：“我们一路上没有看到殷社的人，对吧？九爷和曲罗生，不在这里吗？”

　　 莫惟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他们可能已经在这危机四伏的动力层迷路了。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更不知从何处与神无君他们汇合。

　　 而另一边，是同样的水深火热。

　　 叶月君脚边的地面突然开裂。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翻涌出来，橘红色的液体流动着，到处都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她轻巧地跳上上方悬浮的碎石，脚尖在石头边缘一点，身体便弹起来，落到下一块碎石上，两三步就站定。

　　 方才来到最高处的平台上，一阵日珥般的烈焰就在身侧腾空翻滚。那些火焰像某种有形且可以触摸的物质。它在空气中流动、卷曲、折叠，然后掉下去。像一匹巨大的、燃烧的绸缎，在重力的影响下缓缓降落。

　　 无数飞翎突然从火焰的绸缎中穿出。

　　 翎羽带着燃烧的尾翼，像密集的箭矢，直奔叶月君而来。这太快，太近。顷刻间她举扇别头，准备硬挡下这一击。

　　 身前忽然闪过黑白的颜色。

　　 神无君落在她前面，将衣摆猛地一震。衣袍在灼热的气浪中翻卷。燃烧的翎羽撞上来，就像撞上金属一样被弹开。柔软的布料在这阵巧劲下迸发出金属般的韧性。

　　 神无君回过头。

　　 “没事吧？”

　　 “无碍。”

　　 叶月君放下扇子，重新站直。她的目光望向箭矢的来处。不远的平台上，站着卯月君白色的身影。半面苍白的羽翼展开，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挡下的。目力所及，全是火。均匀的暗红色灼光从地底渗出来，把空气烧得扭曲发颤。地面大多覆盖着灰色龟裂的氧化层，裂缝里透出橘红色的光……就仿佛皮肤底下的血肉。热浪一阵阵扑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像赛璐珞和骨头混合着燃烧起来。气息钻进鼻腔，黏在喉咙上，让人怎么也咳不出来。

　　 更远的地方，有村庄房屋的残骸。半堵倒塌的土墙，一根烧焦的房梁横在碎石堆上，瓦片碎了一地，边缘被烧得发黑发亮。庞大的古树在火光中微微晃动，投下参差的影。风从废墟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忽高忽低。哀鸿遍野，却看不到一个挣扎的身影。

　　 没有活物。

　　 没有飞鸟，没有昆虫，连火焰都是无声的。只有燃烧的物件，在高热里失水、收缩；在温差里膨胀、爆裂，发出叹息似的声音。

　　 叶月君放下扇子，重新站直。她的目光望向箭矢的来处——不远的平台上，卯月君白色的身影立在火光之中。半面洁白的羽翼被映成金色，边缘被热浪烧得卷曲，却并不燃起。

　　 神无君把手放在刀柄上，嘀咕了一句：“朽月君这厮搞什么名堂。”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朽月君脚踏火莲，稳稳地悬在半空，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像灰烬又像火星的光点。她故作姿态地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后的轻快的愉悦。

　　 “真不好意思，请几位到这种地方来。我也只是想尝试一下，我对梦境的研究是否有所精进。看起来效果不错。”她伸出手，朝四周挥了一圈，“稍微介绍一下，这里是最接近地狱的地方——红莲镇。唔，严格来讲，是毁灭前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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