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想将黏在自己身上激动不已的梧惠稍微“撕开”一点。他的动作显得笨拙无力，尝试了两下便宣告失败。他放弃了，于是僵硬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梧惠好不容易松开了他，莫惟明这才终于回想起了人类正常的呼吸方式。

　　 梧惠仰起脸，眼中还闪烁着未褪的兴奋与希望的光彩。

　　 “你知道吗？我有种感觉，一切都会变好的。”她的目光越过莫惟明，望向被船舷切割出的夜空，“也许羿晖安真的会成功吧？说不准……谁知道呢。我们总能等到解封的那天。然后，我想拿着剩下的钱去外面旅行——真正的旅行！”

　　 她又稍作停顿，语气认真起来：“但在那之前，我要先想办法联系上我的父母。我会去找他们的……总会有消息。还有那么多走无常愿意帮我。”

　　 “嗯。”莫惟明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点点头，“会的。总会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这信心并非源于对羿晖安计划的认同，而是基于更现实的判断——他相信如此大规模的城市封锁不可能持久，中央的力量迟早会介入。

　　 梧惠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整个未来的世界。“我要去一个——远离曜州，远离所有这些奇奇怪怪的人的地方。曜州太大了，节奏太快了，人太多了……不适合我。”

　　 莫惟明没有说话。他看向海面深沉的夜色。

　　 梧惠忽然转头看向他，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你呢？你之后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莫惟明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转过头，扶了扶眼镜，视线有些飘忽，似乎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贯的、带着点疏离和随性的表情，“我没怎么想过。我是随遇而安的人，怎么样都好吧。”

　　 “那你——”

　　 梧惠刚张口，莫惟明听到两个字。“咻……”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海上的寂静，紧接着，巨大的轰鸣在天际炸响。“砰！”这样一声，让他心跳漏了一拍。他隐约看到梧惠的口型，后两个字是“可以”，然后她也被这声响吸引了，未尽的话挂在唇边。

　　 光芒在墨色的夜幕正中央骤然迸发，如同神只挥毫泼洒熔金，瞬息间绽放出无数道流火般的花瓣，拖着璀璨的光尾缓缓坠向漆黑的海面。

　　 “那你可以”，可以什么？莫惟明顾不上问了。这声爆鸣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姹紫嫣红的色彩接连不断地在头顶炸开。绚烂的烟团层层叠叠，银色的垂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紫色的环状烟火涟漪般一圈圈扩散，将整片天空和波光粼粼的海面映照得流光溢彩，闪烁不定。

　　 隆隆的回响与海涛声混合在一起，淹没了世间一切细微的声响。

　　 梧惠后面究竟说了什么，莫惟明一个字也没听清。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绚烂所吸引。拍卖会已经结束了吗？他们最好把商品按时交付。莫惟明下意识看向梧惠。

　　 不断变幻的、瑰丽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瞳孔中交替闪烁，照亮了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脸上毫不掩饰的、纯然的惊叹与喜悦。海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面前是不断升腾、绽放、又寂然消逝的盛大花火。

　　 莫惟明看着梧惠被烟花照亮的侧脸，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其实……”

　　 在接连不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那点细微的声响如同投入狂涛的石子，瞬间消失无踪。

　　 梧惠似乎捕捉到了震耳欲聋的噪音中的轻响。她侧过头，在一片喧嚣中大声追问：

　　 “什么？”

　　 莫惟明看着她努力分辨的样子，提高了音量。

　　 “算了。没什么！”

　　 梧惠仍然只看到他唇角的翕动，却完全听不见声音。她将耳朵凑近了些。

　　 “你说什么？大点声！”

　　 莫惟明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摇了摇头。梧惠用有点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他一会儿。天空中新一轮、更加密集绚烂的烟花爆开，重新夺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按照既定的安排，这规模空前的烟花秀，应是九皇会最后的狂欢。理论上，这之后，滞留多日的宾客们能自由离开游轮。然而，羿晖安到现在没有明确的说法。或至少殷社知情，却还没通知。没人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等待他们的究竟是归途，还是新一轮的禁锢。

　　 只不过，在此刻，他们都不愿意去思考这件沉重而未知的事情了。未来已经短暂地展望过，现在，是该专注于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极致的绮丽了，哪怕它注定转瞬即逝。

　　 两人都不再说话，并肩立在船舷边，静静地仰望着被无数璀璨光团点亮的夜空。巨大的花火在他们眼中明明灭灭，映照着彼此沉默的侧影。

　　 梧惠望着那不断诞生又不断湮灭的华丽光芒，思绪却飘散了开去。

　　 她想，也许此刻，不止是船上的人能看见这片绚烂。

　　 码头边，绯夜湾的朽月君，是否也正倚窗眺望？宿江对岸的洋楼里，阿德勒是否也注意到了这照亮夜空的盛会？或许已经回到虞府的九方泽，霏云轩的乐正云霏，甚至是在更西边公安厅里忙碌的羿晖安他们……是否也在这同一片天空下，看着同样的景象？

　　 羽呢？如果她真的还在这艘船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她也能看见吗？

　　 她的朋友虞颖呢？这转瞬的光华也能映入遥不可及的、开满蓝色繁花的梦吗？

　　 她们的朋友墨奕呢？在六道的狭间，真实与虚幻的裂隙中，能看到人间的热烈吗？

　　 这世间极致的美丽能被所有人看见吗？

　　 这片共同映照眼帘的绚烂，底下涌动的心绪却千差万别。光芒或许只是谋略与算计的背景。盛大的喧嚣之下，是无数个孤独又平行的命运。就连同一片夜幕下，同一座甲板上，近在咫尺的两人，对彼此的思绪也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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