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

　　 那个眼珠的瞳孔中央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有点微妙的暗金光泽。但患者的行动太无章法，让莫惟明很难进一步观察。他手舞足蹈，动作扭曲，视力也像是存在严重障碍，几次撞到墙壁或栏杆，最终摔倒在甲板上，却仍用那几乎被黑色覆盖的手臂，徒劳地向前匍匐。

　　 人们一直四散奔逃，与这诡异的感染者保持着距离。但退到安全角区的三人却注意到，其实他并没有进一步的攻击性动作。可能只是症状太夸张，视觉效果过于惊悚，再加上是半夜，在昏暗的走廊上突然出现，才引起了这场雪崩式的恐慌吧。

　　 但就在这时……

　　 砰！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枪响划破混乱的喧嚣。枪声的余波在海面上荡开，远处船舷边原本栖息着的海鸟群悚然惊起，如一把被突然扬向空中的碎纸片，在月色下划出凌乱仓皇的轨迹

　　 一滩红色的液体，一团白色的胶质，一个黑色的洞。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感染者的头颅。

　　 他的额角留下一个边缘相对整齐的弹孔，子弹在颅内翻滚、变形造成的巨大空腔效应，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生机。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重重栽倒在甲板上。暗红色的血液混杂着些许灰白物质，从弹孔和因冲击而裂开的颅骨缝隙中汩汩涌出，在他惨白且布满迅速扩散的黑斑的皮肤上蜿蜒流淌，显得格外刺目。

　　 梧惠的反应应该是迟了一秒。她是在听到没有逃离的人发出的惨叫声后，才跟着一起尖叫。但很短促，像是象征性的。她必须承认，即使自己在南国经历过那样一场可怕的冒险，她也会因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发出叫喊。

　　 莫惟明也浑身一颤。大概也是因为事发突然，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只有白冷，几乎是枪响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般绷紧，锐利的目光迅速沿着子弹的轨迹抬头，锁定在二层船舱一扇半开的窗户后，那截尚未完全收回的、闪着冷光的狙击枪管。

　　 从注意到人群的骚动，再到迅速拿起武器，找到合适的点位……

　　 白冷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身边两人说：“是羿昭辰开的枪。”

　　 白冷似乎是想用确切的信息让他们稍微冷静些。但回过神来，梧惠看着甲板上那具迅速被黑色瘢痕彻底覆盖、不再动弹的尸体，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就这样……把人杀死……未免太……”

　　 面对生命轻易逝去时本能的抵触与无力，证明她是一个情绪感知正常的普通人。至于莫惟明，虽然惊魂未定，人却已经俯身，目光落在滚到他脚边的一颗眼珠上。

　　 眼珠脱离了躯体，却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诡异的活性。莫惟明实在是太在意了，那一瞬的光点。但现在，它只闪烁了一瞬便迅速熄灭，如同烧尽的余烬。

　　 他不确定是不是船舷灯光晃动造成的错觉。

　　 就在这时，梧惠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带着战栗，却问了一个与现在的情况毫不相干的问题：“有黑色的海鸟吗？”

　　 莫惟明一愣，思绪还没从眼前的惨剧和那颗诡异的眼珠中抽离。

　　 “什么？”

　　 梧惠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望向不远处的船舷栏杆，又说了一遍，语气更加清晰。

　　 “那，可能是乌鸦。”

　　 莫惟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在沾染了血污的白色栏杆上，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头颅微侧，那双小而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沉静地俯视着甲板上的一切——那混乱的人群，那具黑色的尸体，以及，他们三人。

　　 那不是海鸥的形貌。它更瘦削，喙更直，带着一种不祥的沉默。

　　 确是一只乌鸦。

　　 不对，是复数个。

　　 第二只、第三只乌鸦无声地落在栏杆上、缆绳上，甚至更近处的救生艇边缘。更多乌鸦出现了，仿佛是被那声枪响惊动，又或者是被死亡的气息吸引。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些鸟儿是何时扑棱着翅膀出现的，它们如同从夜色本身凝结而成，漆黑的羽毛几乎融于背景，只有那些微微转动的小脑袋和反射着冷光的眼睛，明确标示着它们的存在。

　　 但还没等谁提出疑惑，羿晖安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了。她从羿昭辰架狙的那处下层船舱不紧不慢地走来，身后跟着两名身姿笔挺、表情刻板的警员。她脸上永远凝结着洞悉一切又对一切漫不经心的笑意。

　　 “情况危急，无法判断是否是恐怖袭击或别的什么……嗯，怪异玩意儿，”她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所以先作出了最有效率的决策。理解一下？”

　　 莫惟明压下心头的不适，试图维持专业的口吻：“但他表现出的症状，确实非常像之前黑子热的特征……”

　　 羿晖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微微侧头，问左侧的警员：“全身发黑，是黑子热的典型症状吗？”

　　 那名警员目视前方，声音洪亮地回答：“报告司令，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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