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冬雾在稀薄的阳光中缓缓化开，像一幅被水渍晕染的旧画。

　　 公安厅深灰色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肃穆地立在寒意里。

　　 走廊光洁，脚步规律，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轨道上运行。

　　 羿晖安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制服笔挺的科长站成一排，依次汇报。

　　 “……夜间巡逻频次已按要求增加，但灵脉间歇性紊乱导致的‘怪影’报告，仍有三起无法合理解释，已转交特别档案室。”羿晗英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夹，“另外，关于上次会议上提及的，通往城西旧港区的备用通道管控问题……”

　　 说到一半，羿晖安忽然抬起了手，食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晗英立刻收声，其他科长——包括坐在会客区的副厅长——目光都聚焦到她脸上。她微微侧头，视线缓慢地扫过室内，掠过厚重的文件柜，墙上的城区地图，白冷面前茶几上冒着缕缕白气的茶杯。

　　 她微微皱眉。

　　 异样感。并非声音，也非气味，更像是一种直觉。

　　 就在她凝神感知的刹那，晗英和其他几位科长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惊愕的神色。

　　 他们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直投向那扇巨大的窗户。

　　 窗外的天空有一个黑点。

　　 在灰白的天幕下，起初只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墨渍。

　　 但它正以惊人的速度放大，笔直地、带着某种无声的决绝，朝着这扇窗户疾冲而来。

　　 “司、司令——”

　　 有人低呼。

　　 后退的本能先于理智启动。距离窗户最近的督察科科长向后退去，踩到了一旁的人。其他人也纷纷后退，挤在一起。他们无不目露惊恐。

　　 羿晖安猛地回过头。

　　 瞳孔骤然收缩。

　　 视野中，那“黑点”已清晰显露轮廓——巨大的、羽毛蓬乱沾着暗沉污渍的鸟，伸展开的翅膀几乎遮蔽了窗外的光线。黑翎羽边缘，在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虹彩。那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团混沌的、燃烧着某种执念的暗金。

　　 没有鸣叫，没有迟疑。

　　 哗啦啦——！

　　 巨大的撞击声悍然撞破空气的宁静，压过了所有惊呼。玻璃在这股蛮横的冲击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糖壳，轰然爆碎。成千上万晶莹的碎片向内迸射，在室内光线中划出无数道刺目的轨迹，稀里哗啦泼洒了一地。

　　 紧随其后的，是沉重的闷响和木料断裂的哀鸣。巨鸟的身躯裹挟着玻璃的残骸和惯性，狠狠砸在了白冷面前的实木桌上。结实的桌面瞬间从中部凹陷、炸裂，木屑纷飞，桌腿歪斜折断，上面散落的文件、钢笔、烟灰缸，全被抛飞出去，一片狼藉。

　　 羽毛、灰尘、碎玻璃、木屑……混合成一场呛人的小型风暴，弥漫了整个房间。

　　 治安科科长脸色煞白，一边用手臂挡着脸防止被飞溅物所伤，一边踉跄着冲向门口。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着向外逃，皮鞋踩在满地的玻璃碴上发出缭乱的声响。

　　 只有三个人没有动。

　　 白冷僵在原地，惊愕地微张着嘴，似乎无法处理眼前这超乎常理的突发事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片还在微微抽搐的、巨大的黑色羽翼上。

　　 而羿晖安已经一步踏前。

　　 她甚至没有理会肩头落上的玻璃碎屑。她的视线穿透尚未散尽的尘埃，牢牢钉在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

　　 羿晗英的双腿抖得不听使唤，但她没有逃走。她的手已无声地垂至身侧，指尖绷紧，仿佛随时准备握住并不存在于腰间的武器。

　　 破碎的窗口，冬日的寒风毫无阻碍地倒灌进来，吹动几人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办公室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假象。

　　 晗英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哽着一声模糊的称呼，或是疑问。

　　 她看着那团混乱中匍匐的、挣扎的黑色巨影，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压过了本能的恐惧。那身影巨大、怪异、充满非人的暴力痕迹，可某种源自血脉深处或比血脉更深层的东西，正尖锐地刺痛着她。

　　 那生物的头部，似乎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羽毛凌乱地覆盖着，沾着不知是泥泞还是干涸暗渍。而在那蓬乱的黑色之下，显露出的并非禽类的眼珠。那是……难以形容的构造，仿佛熔化的黄金被强行浇铸进眼眶，凝固成两圈混沌的、边缘模糊的圆环。

　　 没有眼白，没有明确的瞳孔边界，只有那幽暗的金色在缓慢流转。

　　 从这样一双眼中，理应读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可羿晗英的心脏却猛地一缩。没有理由地，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悲伤。

　　 恐惧依旧冰冷地攥着她的脊椎，但另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感——一种近乎灼伤的“亲切感”——却冲垮了防线。她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冰凉，却一点点向前伸去，仿佛想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难道……”

　　 白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盯着那对日蚀般的眼环，一个可怕的猜想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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