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非常模糊，光线是一种沉闷的、均匀的暗红，没有具体的来源，只是弥漫着。

　　 她的意识像是从极深的水底缓慢上浮，一点点挣脱黏稠的淤泥。

　　 头脑昏沉得厉害，太阳穴一抽一抽地钝痛，记忆的碎片在脑子里纷乱搅动。

　　 好在，她终于再度醒来。

　　 视野前方，是仿佛一望无际的、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

　　 是地毯吗？简直像漂浮在血海之上，无所依凭……

　　 视线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暗红上缓缓收了回来，落向更近处，身体侧方的地面。

　　 然后，她看到了。

　　 一只手臂。

　　 如此白皙。大部分手指保持着一种微微向内蜷曲的、古怪的放松姿态。

　　 唯食指尖无力地抵着某处。

　　 不是噩梦。

　　 “呃……啊、啊——”

　　 一声短促的、气流卡在喉咙里的抽气声，从她干涩的唇间溢出。

　　 迟来的意识，如烧红的铁钎，狠狠贯穿了她的认知区块。

　　 “啊————”

　　 完全不似人声的破音的尖叫，撕裂喉咙，冲口而出。她本能地、疯狂地想要挥动手臂，想要坐起来，想要逃离——但身体左侧传来的异样感让她动作一滞。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空的。肘关节以下。

　　 空荡荡的袖子软软地垂落，贴在异常的断口。

　　 她更加疯狂地、无助地用仅存的右臂挥舞。她的挣扎只是让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可笑地扭动了几下，便重重地向旁侧歪倒。侧躺的姿势让她得以低下头，看到自己的下半身。

　　 右腿的裤管，从膝盖往下，同样空瘪地贴伏在暗红的地毯上。

　　 也失去了小腿。

　　 膝盖下方，是和手臂和地上那只断臂如出一辙的、被皮肤严密包裹的、圆滑的半球形断面。光滑得不可思议，包裹得严丝合缝。弧度完美，仿佛天生就是终点。

　　 地毯是干燥的，肢体的断口是干燥的，那只孤零零的断臂周围也是干燥的。

　　 没有喷溅，没有流淌，甚至没有一滴渗出的血珠。

　　 到处都没有血。

　　 但好像到处也都是血。

　　 手臂也好，腿也好……都是从生命之树上被干净利落斩下的枝桠。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里，灌满了无声尖叫的血腥。冰冷的战栗从每一个完好的毛孔、每一个残缺的断面钻出。

　　 她徒劳地抠抓着身下厚重的地毯，张大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剧烈到快要炸开的胸腔起伏，和视野里不断晃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绝望的红。

　　 眼眶无法控制地渗出液体，视野重新模糊，暗红在她眼中化开。

　　 就在这片晃动的、绝望的色块中，异样的黑色切入视线。

　　 锃亮的、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几步之遥。

　　 她的视线颤抖着向上探寻。

　　 曲罗生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的关切。不过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手，或者说手中的东西。他正稳稳地端着一个巨大的银色托盘。

　　 托盘被一个同样闪亮的半球形罩子盖着，反射着黯淡的光线。

　　 他托举的身姿依然挺拔，手臂没有一丝颤抖，仿佛那重量微不足道。他竟还有余力，向着瘫倒在地的她伸出另一只手，如同邀请一位不慎跌倒的淑女。

　　 手套白得刺眼。

　　 “哎呀，这是怎么了？竟被吓成这样。不过您醒了，这终归是好事……快起来吧。”

　　 残存的意识根本无法处理眼前这荒谬与正常交织的场景。

　　 她茫然地、颤抖地伸出自己仅存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只仿佛代表着秩序的手套。

　　 但她猛然抽回来。

　　 她发现，字迹仅存的那只右手，是反着的。

　　 也就是说，她放在曲罗生手中的，是自己向上的掌心。

　　 不。不对，不对……

　　 曲罗生却眼疾手快地向前一探，抓住了她的手腕。轻微用力，她就被提起来。

　　 身体完全无法保持平衡，完全被架着，以狼狈拖沓的姿态，在地毯上移动。

　　 所幸，这段折磨人的路程并不算遥远。几步之外，摆放着一套红木的桌椅。

　　 她被半扶半按着，坐进了一张椅子里。

　　 看到桌子对面的人时，她愣住了。

　　 低下头，铺着雪白餐布的桌面，琳琅满目。

　　 小巧的开胃冷盘里盛着胶冻般的肉冻，点缀着酸黄瓜；浅盘里乳白色的浓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烤得金黄的吐司片叠放在柳条篮中，旁边是雕成玫瑰花状的黄油。

　　 而离她最近，近得要碰触到反向指尖的、是一小碟点心。

　　 一块表面覆盖着鲜艳、剔透红色镜面的糕点，浓稠欲滴，光泽诱人，像红宝石。

　　 让她想起殷红指尖常有的猩红的蔻丹。

　　 她想求救。想尖叫，想质问。

　　 但一切的一切如同混合的麻醉剂。

　　 曲罗生将那个沉重的银盘稳稳放在桌子中央，优雅地握住了半球形罩子的顶端提钮。

　　 罩子下的主菜，完整地呈现在灯光下，带来一种近乎暴力的视觉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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