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红刚刚下船，左右立即有数名西装革履的手下无声簇拥上来，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

　　 一路走，一路有人为她褪下沾着海风湿气的外套，披上另一件熨帖干燥的；有人在她颈侧与腕间喷上清冷的香水，驱散旅途杂味；有人已点燃一支细长的烟，递到她指间。

　　 整个过程如齿轮啮合，她无需停下脚步，便被护送着消失在建筑那扇沉重的门后。

　　 传统意义上的、符合人类定义的标准建筑。

　　 “这排场……未免也太夸张了……”

　　 还远远站在船上的梧惠看得发愣，她压低声音对莫惟明说。

　　 莫惟明没有接话，只是抿紧了唇。羽小心地抓着梧惠披肩的末端，紧挨着她。三个人相互挤着，不算大方地在曲罗生的引导下走下船。而徵与其他人另有安排，并不马上离船。

　　 这还真是奇怪。毕竟当初上了船的分明只有梧惠一人而已。

　　 曲罗生引着他们从另一扇门进入。三个人踩上绯夜湾内特有的、光洁中透着冰凉釉感的地面。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与外面海风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陈木、香料与烟草的气味。

　　 刚转过一个弯，便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曲罗生，附耳低语了几句。因为环境实在是太安静了，在没有吸引地毯的地段，他们隐约听出，是什么人带着他的名片找他。曲罗生侧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转向梧惠他们。

　　 “抱歉，有些事需要即刻处理。”他礼貌地笑了，“一回来就琐事缠身呢。你们随意。等休息好了，随时可以离开。”

　　 说罢，他的视线还在羽身上多停留了一刻。他将三人暂时托付给另一名接待人员，便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

　　 接待者将他们引至一个类似休息大厅的宽敞房间，里面摆放着舒适的沙发、卧榻，甚至还有一张精致的牌桌。另有人悄无声息地送来果盘与冰镇的酒水，随后便礼貌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大概这就是宾至如归吧。如果忽略他们都在南国经历了什么，会是不错的体验。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莫惟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本以为……一下船就会受到公安厅的‘夹道欢迎’。上次不就是这样么？”

　　 “她一定知道我们……不，知道九爷一定会回来。说不定……眼下这风平浪静，本就是商量好的。她们的关系，谁说得准呢。”

　　 莫惟明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的一角向外瞥了一眼，又放下。他转身，背靠着窗框，脸上的疲惫与凝重再也掩饰不住。

　　 “但是，九爷这次回来，没有带回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梧惠瞬间绷紧的脸，和羽困惑的眼神。

　　 “莫恩的母亲……已经……”

　　 窗外隐约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规律而遥远。

　　 也或许只是漫长旅途为他们染上的幻听。

　　 “六道无常都没有乘船回来……没有事吗？”

　　 梧惠垂下眼眸，将身上的白色披肩裹得更紧了些。

　　 那日龙母无声矮伏、最终归于静寂的画面，只要稍一回想，仍会激起骨髓深处的战栗。

　　 她想起那天映入自己眼帘的一幕，就会感到无比的战栗。

　　 没有任何反抗，莫恩杀死了他的母亲。

　　 那一刻自己的崩溃，仍恍若昨日。

　　 而她知道，亲手执行这一切的莫恩，所承受的痛苦只会更深。

　　 她相信莫恩何尝不感到痛苦。尽管对于这个特殊的决策，她似是有千言万语要表达。

　　 以加害者朋友的身份，以受害者女儿的身份。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

　　 连那之后，她连向莫惟明复述这件事的状态也没有。

　　 还是施无弃，用一种他平时也不会有的、平静到近乎疏离的语气，将此事告知。

　　 “施掌柜……”羽开口道，“还有其他六道无常……他们不随船回来，没有事吧？”

　　 梧惠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他们……会有办法的。”

　　 莫惟明接话：“至少神无君会回来，这是他明确说过的。但问题是……”

　　 “问题是，施掌柜一天不带着他的香炉回来，羿晖安的计划就一天无法真正推进。”

　　 “谁让她当初那样打草惊蛇。和活了那么久的妖怪正面对峙，能有什么好处。”

　　 “希望如此吧。”梧惠叹息，“若他真能不回来，反倒好了。”

　　 羽的声音却带着担忧：“不过，这很难吧？因为……听你们说，羿昭辰已经和墨奕建立了某种‘联系’。如果开阳卿用墨奕来威胁施掌柜，掌柜的……还会不出手吗？”

　　 站在窗边的人，和坐在榻边的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

　　 “我知道的，”梧惠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自嘲，“你早就过了用几句好话就能被轻易安抚的年纪了。但我还是……总想对你说点乐观的。现在想想，我过去说的那些所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话，大概也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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