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进食，也没有补充水分。

　　 并非牢房没有提供。每日定时，粗糙的餐盘和盛着清水的搪瓷缸，会从铁门下方的缝隙推进来。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面。食物简单到寡淡，但足以维持生命。褐色的不知名的半浓稠液体，以及不知道是有杂质还是加了补剂的、粉色的水。

　　 然而，梧惠拒绝了。她只是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头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小小的、嵌着栅栏的透气窗。餐盘和水杯永远放在原地，直到下次警卫撤走丝毫未动的旧食，换上新鲜的。

　　 任由饥饿与干渴带来的虚弱感侵蚀四肢百骸，任由意识在昏沉与尖锐的麻木间浮沉。

　　 她像是在等死。

　　 这样大约超过四十八小时，牢门被再次打开。

　　 靴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沉稳，清晰。

　　 一双军靴，男性的。

　　 有那么一刻，梧惠闪过一瞬的期待。是白冷吗？她的眼皮抬了抬，视线费力地聚焦，然后缓慢上移，掠过笔挺的裤腿与制服的轮廓，最终落在那张脸上。

　　 是羿昭辰。

　　 那张脸比她记忆中更加瘦削，肤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梧惠眼中那点微弱的微光熄灭了，甚至比之前更空，更冷。

　　 她极其缓慢地把头歪向了另一边，不再看他，连质问或咒骂的欲望都没有。

　　 羿昭辰似乎看出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失望”。但他既没有嘲讽，也没有以往带着戾气的烦躁。他只是简单地说：

　　 “你可以离开了。”

　　 梧惠僵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将眼珠慢吞吞挪向他的方向，身体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因不信任而“懒得”动弹。她眼里没有惊喜，只有荒芜，连疑惑也没有。

　　 羿昭辰又说：“别让我请你。”

　　 梧惠干裂起皮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你应该没理由帮我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稍微连贯了一点：“你不是想杀掉龙母吗？虽然……最后不是你亲自做的，但，也算……达成目的了吧？”

　　 她以为会激怒他，或者至少引来冷笑。但羿昭辰只是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我不想和你计较这些。让你滚就快滚，别浪费时间。”

　　 “随便吧。”梧惠重新把脸埋向墙壁，“我死在这里，也和你没关系。反正……你们还得处理我的尸体。”

　　 又是一阵沉默。

　　 羿昭辰看了她一会儿。梧惠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有没有，也都无关紧要。她只看到墙面上，昏黄光芒下，他影子的轮廓。一动不动，雕塑似的。

　　 然后，羿昭辰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我的妹妹死了。”

　　 梧惠蜷缩的身体还是震了一下。

　　 她僵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再次将视线挪向他。这一次，她稍微坐正了些，背脊离开了冰冷的墙壁。沉默持续良久。

　　 终于，梧惠极其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

　　 在狭小囚室里，羿昭辰继续平铺直叙。

　　 “医院尽了全力抢救，但还是无力回天。她伤得很重。那东西……穿透了内脏，打碎了部分脊椎。我想过……如果她瘫痪了，以后该怎么照顾。紧接着又想到，其实可以让她回老家，至少不用待在这里。但……不行。结肠系膜及肠系膜下动静脉分支损伤，侧膈肌损伤；引发失血性休克，细菌性腹膜炎，全身性感染——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他像是在念一位陌生人的鉴定报告。

　　 “中心医院有曜州顶尖的创伤团队，送去手术的时间已尽最快可能。能存活两天，在医学上已属侥幸——虽然我还是失手打伤了医护人员。我道歉了，后续会送上赔礼。我清楚她还能撑那么久，得益于大量输血、血管活性药物和生命支持系统勉强维持，但那些病理性的进程是不可避免的，死是唯一的结局。”

　　 梧惠听着那些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她何尝不知道，要让羿昭辰将这一切平静地说出口，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多残忍的事。他要将说话的自己分割开来，当作另一个人，才能尽可能平淡地阐述这一切。

　　 阐述自己妹妹的死。

　　 梧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手背传来眼皮的温热，与睫毛的轻微颤动。与其说是遮挡光线，不如说是想隔绝这过于刺目的现实。哪怕只有几分钟。

　　 “我陪她走到了最后。”羿昭辰继续说，“羿晖安交给我的任务，我一件也没管。就守在那儿。但晗英走得……并不安详。回光返照的时候，她的思维很清晰。她想见父母，我做不到，我只说我马上打电话。她想见羿晖安，我拒绝了。因为我不想让羿晖安拒绝我，我还要转述她的‘拒绝’。她还提到了你……但我知道，你赶不来。”

　　 “……”

　　 接着，羿昭辰说道：“她的葬礼在两天后，安排在北郊陵园。因为……回不去老家。我希望你和莫医生能出席。她记得你们救她的事，我也记得。羿晖安在不在，都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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