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满地皆是倾倒的人体。

　　 横陈于奢靡与血腥混杂的浊气中，大多已昏死过去，面色灰败。偶有几具，胸膛再无起伏，沉默地浸在蔓延开的黏稠暗红里。

　　 到处都是弹痕。血迹泼洒得肆意，厚重的织花地毯将其贪婪地吞咽，只留下更深沉近黑的湿痕。墙面的壁纸上，飞溅的猩红与繁复的金蔓花纹纠缠重叠，斑驳陆离。甚至垂悬水晶吊灯的浮雕间隙，也挂着星星点点、将滴未滴的红珠，在残存完好的灯光下幽幽反光。

　　 各式武器散落其间，如同被风暴撕碎的金属骨骸。制式手枪、匕首、防暴棍，乃至已然餐桌上的银叉……皆以扭曲的姿态静止，刃口或枪管上，残留着暴力的痕迹。

　　 一串新鲜、湿漉的血脚印，自这片狼藉中蜿蜒而出，指向内厅深处更辉煌的灯火。

　　 赤足的少女踏在其上。

　　 裤腿、衣摆与袖口已被浸透，湿漉漉地贴附肢体。小腿沾满半凝的血污，每迈出一步，都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她脸上没有激烈的情绪，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与脸颊，唯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着，穿透眼前的奢华，却映不出具体的形貌来。

　　 正是这样一个恍若梦游的少女，却逼得通道前方几名安保人员惊惧交加，连连后退。他们攥着武器，刀锋与枪口虽指向她，手臂却在微微战栗。

　　 毕竟这太异常了。

　　 人墙因这无声的恐惧而松动、紊乱。但很快，残余的守卫与瑟缩的工作人员，被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从容不迫地拨开。

　　 曲罗生步入这片血腥的光晕之中。

　　 衬衫羽马甲挺括如新，领结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似将步入一场衣香鬓影的沙龙。他未曾垂目脚边晕厥的同伴，或渐冷的躯体，目光径直落在前方。

　　 他驻足，然后，极其标准而克制地微鞠一躬。

　　 抬起脸时仍是微笑。

　　 “羽小姐深夜莅临，不知可携入场券来？这似乎是不合流程的。”

　　 羽直勾勾地与他对视。

　　 “若没有，便是不请自来了。按规矩，需请您移步外间。”

　　 说罢，曲罗生勒紧了手上的白色手套。

　　 羽的脚步并未停顿。她似乎根本没听见，或者听见了，却无法理解这社交范畴的阻拦。那双涣散的眼睛依旧望着他。

　　 她径直向前。

　　 曲罗生眼中最后一丝礼节性的温度褪去。他侧身，左手五指并拢如刀，切向羽的颈侧，以足以令常人瞬间昏厥的力道。然而，羽的头颅以一种几乎要拧断的角度猛地向后一仰，下颌贴到锁骨，险之又险地让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掌掠空。与此同时，她的右腿自下而上撩起，布料带起风声，脚尖直指曲罗生毫无防护的肋下。

　　 动作迅捷刁钻，超出常理，绝非一个少女应有的反应。曲罗生收手格挡，小臂与那纤弱的脚踝相撞，竟感到一股沉猛的力道。他借势向后滑开半步，卸去力量。

　　 不太对劲……虽然看之前的狼藉，已经意识到员工的汇报没有夸张的成分。

　　 但这未免也太……

　　 羽的攻势却如影随形。她并未收回腿站稳，反而就着那股反震之力，整个人如失重的柳絮向侧面飘去。足尖在沾血的壁纸上轻轻一点，她的身体竟突兀地横移，旋即五指如钩，固定在墙壁柔软的丝绒包覆，与下方木质护墙板的缝隙。

　　 她如同壁虎般紧贴墙面，瞬息间已掠过数米，试图绕过曲罗生。

　　 曲罗生脚步一错，右手并指疾点她手腕的关节。这一下若点实，足以令其指骨脱臼。可羽的反应偏偏快得诡异。她竟须臾片刻便松开左手，仅凭右手和双足在墙面的细微着力，钟摆般向下一荡，避开攻击，借势蜷身扫向曲罗生。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却有效得可怕。跃起躲避的瞬间，曲罗生在思考——她的肢体柔韧得不可思议，关节转动角度也远超极限。发力方式更是古怪，时而轻飘如羽，时而沉重如锤。虽然自己并不是完全不能做到，但对骨架定型的成年男性来说，还是太难招架了。

　　 而且这个丫头……全程无声无息，没有呐喊，没有喘息，甚至眼神都未曾聚焦，仿佛驱动这具躯体的并非意识，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直觉。

　　 那些违反直觉的情报分析结果，莫非真的是正确的吗。

　　 两人在宽阔的走廊里缠斗。羽不再试图单纯绕行，她的攻击变得密集而诡异：时而倒挂于一盏壁灯支架上踢出凌厉的一腿；时而在翻滚躲避时，手臂像无骨般反向扭曲，从腋下穿出直击要害。她甚至能利用天花板垂落的装饰绶带或繁复的石膏线角，短暂地悬挂、移动。

　　 曲罗生从最初的“阻止”，迅速转为全神贯注的“应对”。丰富的格斗经验与不同寻常的耐力，足以让他险险避开或格挡开那些刁钻的攻击——并予以凌厉的反击。每一次击中墙壁或家具，都留下深深的凹痕或碎裂的木屑。

　　 但羽太轻巧了，真的像羽毛一样，顺着他的拳风避开。直到现在，她还从未真正承下他的某一次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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