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把晴雯指给宝玉那天,袭人正给宝玉系裤腰带。
老太太笑眯眯地说:“这丫头模样爽利,针线也好,将来给你屋里使。”
宝玉傻乐,晴雯红着脸跑了。
袭人手里那条汗巾子“唰”地一紧,勒得宝玉直叫唤。
她低头赔罪,心里却拨起了算盘——老太太这是把晴雯当姨娘人选在培养啊。
可自己早跟宝玉有了肌肤之亲,若晴雯上来,她这“没过明路”的,就得卷铺盖走人。
那年月,失了身的丫头被放出去配小子,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了。
袭人看着晴雯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
花气袭人知昼暖,原是说桂花香浓,悄没声地沁透衣裳。
可这世上,哪有比“背后袭人”更贴切的注脚?
贾母把晴雯指给宝玉那天,袭人正给宝玉系裤腰带。
老太太坐在榻上,拉着晴雯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丫头模样爽利,针线也好,又口齿伶俐,将来给你屋里使。宝玉在一旁傻乐,晴雯红了脸一扭身就跑,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石榴花的香。袭人手里那条松花汗巾子“唰”地一紧,勒得宝玉“嗐”了一声,说姐姐你这是要勒死我。袭人低头赔笑,说二爷恕罪,手滑了。
她蹲下身重新系,十指翻飞,打得还是最时兴的蝴蝶结。可心里那杆秤,已经称过一遍斤两了。
老太太这是把晴雯当姨娘人选在培养。模样拔尖,针线活顶尖,性子又爽利,放在宝玉屋里,日后生了儿子,抬个正经姨娘,老太太脸上也有光。可袭人自己呢?她早跟宝玉有了那一层。那年夏天在秦可卿屋里睡中觉,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醒过来裤子湿了一片,是袭人帮着遮掩、帮着换的。两人到底还是越过去了。这事儿宝二爷糊涂,袭人可不糊涂。她掐着日子算过,万一怀上,就是庶长子;万一没怀上,身子也破了,往后怎么嫁人?
那年月,失了身的丫头被撵出去配小子,脊梁骨都能被人戳断了。隔壁赖大家的小红,就是因为跟外男多说两句话,被撵出去配了个赌棍,三个月就打出痨病来。袭人每回想起这桩事,半夜都能惊醒。
所以贾母那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就跟判官的朱笔似的——晴雯上来,她袭人就只能下去。
宝玉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老太太要把晴雯给我,姐姐你说好不好。袭人给他打着扇,说好,怎么不好,晴妹妹模样好,活计也好,配二爷正合适。心里却想:你房里就一个姨娘的缺,她来了,我往哪儿搁?
她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原是宝玉从“花气袭人知昼暖”里取的,说桂花香浓,悄没声地沁透衣裳,最是熨帖。当时觉得是夸她伺候人周到,如今半夜躺在炕上琢磨——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真正要办的事,不能大张旗鼓,得像桂花香似的,一点一点渗进去,等人家觉出味儿来,衣裳都换过三水了。
第二天一早,袭人主动去找平儿讨了个鞋样子。
“晴雯妹妹手巧,我想学着给她做双鞋。”她笑得温温吞吞,“老太太既说了让她进来,咱们得先把人拢住了。”
平儿说你也太贤惠了。袭人低头穿针,说贤惠什么呀,不过是笨鸟先飞。
其实她飞得比谁都快。凤姐儿那边缺个跑腿传话的,她荐了晴雯,说晴妹妹口齿伶俐,最会学话。王夫人要给宝玉做新中衣,她拉着晴雯一块儿裁,裁着裁着“不小心”把料子剪歪了,晴雯急得直跺脚,说这匹杭绸值二两银子呢,袭人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袭人眼圈一红,说是我不好,我赔。王夫人倒没计较,只说了句“晴雯你也太毛躁了”。袭人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才没笑出来。
晴雯还蒙在鼓里。她是个心比天高、嘴比刀子快的,压根没把袭人当对手。袭人姐姐长、袭人姐姐短,高兴了还把自己攒的茉莉粉分她一半。有一回宝玉恼了袭人,踢了她一脚,晴雯还替袭人出头,指着宝玉鼻子说,二爷你也下得去脚!袭人当时拉着晴雯的手直掉眼泪,说好妹妹,也就你还疼我。
转过脸她就去了王夫人房里,说晴雯妹妹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前儿还跟二爷拌嘴,把二爷气得晚饭都没吃。王夫人最恨丫头勾着爷们不学好,当时脸就沉了。
真正要命的那一刀,递得无声无息。
那年太太赏了袭人两碗菜,又拨了二两银子月钱——那是姨娘的分例。袭人跪着磕头,说奴婢不敢受。王夫人说,你早晚是宝玉的人,拿着吧。袭人回去就把银子收进箱底,拿锁头锁了。晴雯在窗外瞧见,还打趣说袭人姐姐发财了,也不请客。袭人笑着骂她贫嘴,心里说:妹妹,这银子就是你的买命钱。
果然没过多久,王善保家的来告晴雯的状,说她妖妖趫趫,大不成个体统。王夫人一拍桌子,叫把晴雯叫来。晴雯那天正病着,头发散着,衣裳没系好,被两个婆子架进来。王夫人一看她那个模样——病西施似的,眉梢眼角全是勾人的意思——当场就定了罪:撵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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