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端着那两碗菜进来时,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
她掀帘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好让屋里人都看见——宝钗正坐在宝玉炕沿上描花样子,莺儿在旁打着络子,春燕和碧痕在里间抹屋子。袭人把菜放在桌上,对宝玉说:“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
宝玉正看宝钗描样子,头也没抬:“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
“不是。”袭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又似乎不经意地放柔了些,“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
宝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袭人一眼。那一眼很快,却什么都在里头了。她抿嘴笑道:“给你的,你就吃了,这有什么可猜疑的。”
袭人被她这一笑弄得脸微微发热,却仍接着话头说:“从来没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了扫屋里的人。碧痕正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春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宝钗低下头继续描花,嘴里不紧不慢地说:“这就不好意思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屋里每个人耳朵里都沉甸甸的。袭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嗔道:“好姑娘,你又拿我取笑。”可她心里猛地一沉,想起上日王夫人叫她过去问话的光景来。
那是宝玉挨打后的第二天。袭人瞅着王夫人独自在房里,便寻了个由头进去回话。她记得自己跪在王夫人脚边,先说宝玉该管教,又说要防微杜渐,还提了那些“上头人”不该和宝玉太亲近的话。王夫人当时拉着她的手叫“我的儿”,说“你竟有这个心胸,想的这样周全”。她出来时,王夫人还让玉钏儿给她倒了碗茶。
那日的话,她一字没往外说。可王夫人赏菜,指名道姓,还不叫磕头——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在众人面前说“奇了”“从来没有的事”。宝钗那两句话,明是玩笑,暗是点她: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
袭人便不再提,张罗着把菜端到宝玉跟前。可屋里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嘴角都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到了第三十七回,怡红院的丫头们凑在一处做针线。秋纹一边穿针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起那日替宝玉送花给老太太和太太的事:“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太太还赏了两件衣裳呢。”
晴雯正缠着丝线,闻言“呸”了一声:“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
秋纹不服:“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把针往线团上一插:“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这话说得屋里一下子静了。麝月正倒茶,手悬在半空;碧痕咬断了线,抬头看晴雯;连一向老实的春燕都停了手里的活。
偏这时袭人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问:“这碟子怎么少了一个?”
晴雯扭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给三姑娘送荔枝去了。”
秋纹赶紧接话:“是我送去的。太太那日赏衣裳,也是我去的。”她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那两件衣裳虽不是新的,可到底是太太的恩典。”
晴雯冷笑一声,拿手里的针指了指秋纹:“你得了衣裳就得了衣裳,提什么恩典不恩典的。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她说着,眼风扫过袭人手里的碟子。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麝月低声说了句什么,碧痕接茬道:“可不就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脸上挂不住了,笑着骂:“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她一边说一边把碟子放下,对秋纹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
秋纹脸涨得通红,赶紧给袭人赔不是:“好姐姐,我不知道是你得了……”话没说完,晴雯便扔下针黹站起来:“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忙说:“还是我去吧。”
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
麝月打圆场:“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冷一笑:“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她说着,又转向众人,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得很,“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连麝月都变了脸色。一个月二两银子——这不就是王夫人刚拨给袭人的数儿么?晴雯这是明明白白把话挑开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怡红院里谁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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