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二姐头一回迈进宁国府那扇朱漆大门时，脚底踩着的青砖地比她们娘仨住的整间屋子还宽绰。她娘尤老娘跟在身后，赔着笑跟守门的婆子搭话，那腰弯得快要折进地里去。二姐攥着妹妹三姐的手，手心全是汗，面上却还得做出温顺模样来——继母尤氏打发人捎信说府里缺人手帮衬，她们娘仨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夜收拾了包袱赶过来。

　　 说是帮衬，其实就是打秋风。尤老娘改嫁到尤家没几年，男人一死，留下的家私被前头儿子霸了个干净。母女三人靠着尤氏这个在宁国府当续弦夫人的继女接济，日子过得有一顿没一顿。二姐记得最清的是去年腊月，家里揭不开锅，尤老娘抹着泪说要不把三姐许给城东那个开赌坊的鳏夫，好歹能换二十两银子的聘礼。三姐抄起剪子就要铰头发，二姐跪下来抱住她娘的腿，说再等等，她去求求珍大奶奶。

　　 后来是尤氏偷偷塞了五两银子过来，才算没把三姐推进火坑。可那银子攥在手里发烫，二姐知道，尤氏在宁国府自个儿都站不稳脚跟，贾珍房里那几个妾室个个比她有体面，她能漏出来的油水，也就这么点了。所以这回尤氏说“府里要人帮忙照看戏班子”，二姐二话没说就应了。她心里明镜似的，哪是缺人手，不过是变着法儿给她们娘仨找个吃饭的地方。

　　 进了府，二姐才晓得什么叫“侯门深似海”。那些个丫鬟婆子看她们母女的眼神，跟打量物件似的，从上扫到下，嘴角挂着笑，眼底全是鄙夷。二姐便学会了低头走路，见人就福身问好，说话声音永远压着三分，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怯怯笑意。尤氏私下拉着她的手叹气：“二妹妹，委屈你了。”二姐摇头，说不委屈，有口饭吃就比什么都强。

　　 可贾珍那双眼睛总往她身上瞟。二姐不傻，她知道那眼神什么意思。在宁国府这种地方，一个没钱没势的穷亲戚姑娘，在男人眼里就是块不花钱的肥肉。她开始往脸上扑厚厚的粉，衣裳专拣老气的颜色穿，走路恨不得缩着肩膀。没用。贾珍寻着由头就往她跟前凑，有回借着酒劲拽她袖子，二姐吓得浑身发抖，还得笑着把胳膊抽回来，说珍大哥醉了，我去叫人给您沏浓茶。

　　 那会儿她就明白了，在这个府里，你越躲，人家越觉得你拿乔。她得装，装得笨笨的、弱弱的、什么心眼子都没有的样子。所以后来贾琏来宁国府勾搭她，她半推半就应了，外人看着是她水性杨花攀高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贾琏再混账，好歹是荣国府的正经主子，跟了他，至少能带着老娘和三姐挪出那个虎狼窝。

　　 嫁进小花枝巷那阵子，二姐是真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贾琏刚开始确实热乎，三天两头往这儿跑，说等凤奶奶那边松动了就接她进府做正经二房。二姐嘴上说不急，心里却把这句承诺翻来覆去嚼了千百遍。她开始学着当家奶奶的做派，管着院子里几个丫头小厮，连柴米油盐的账本都一笔笔记清楚。她想着，等进了府，总得有个管事的样儿，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可她到底没看透。贾琏那种男人，热乎劲儿过了就丢开手，她越盼着他来，他来得越少。后来王熙凤亲自登门接她进府，笑得跟朵花似的，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二姐心里打鼓，可又存着侥幸——凤奶奶总不至于当着全府人的面为难她吧？再说她肚子里还揣着贾家的种呢。

　　 进了大观园她才晓得，王熙凤的手段哪是明刀明枪地来。先是把她带来的丫头全换了，塞个秋桐天天指桑骂槐，又克扣饮食，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二姐去找贾琏，贾琏皱眉头说“你多忍忍，凤丫头脾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去找尤氏，尤氏红着眼圈说“我那儿也难，珍大爷最近又闹着要抬新姨娘”。二姐这才明白，她押上的全部身家——清白、名声、肚里的孩子——在这些人眼里，连个零头都不值。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尤家那间破屋里，三姐举着剪子说“姐，我宁死也不嫁那鳏夫”。她惊醒过来，摸着隆起的肚子，忽然想，要是当初真把三姐嫁了，好歹三姐不会像她似的，被人哄进这金丝笼子里慢慢熬死。可她当初明明是想护着三姐的呀。她这副温顺讨好的做派，她这些年在男人跟前赔的小心，她学的那套察言观色、忍气吞声的本事，不都是为了带着娘和妹妹从烂泥坑里爬出来么？怎么爬来爬去，倒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吞金那晚，二姐把贴身戴的一对银丁香摘下来搁在枕边。那是贾琏头一回见她时赏的，说是正经官银打的。她看了那对耳坠子好久，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气。然后她摸出那块生金子，仰头咽了下去。

　　 后来府里人提起她，都说“那个尤二姐啊，看着老实，心思可深着呢，不然能哄得琏二爷在外头置办宅子？”只有尤氏在她死后偷偷烧了回纸，蹲在墙角哭了一场。哭完了抹抹脸，还得回去给贾珍张罗下酒菜。而二姐那副温良恭俭的伪装，随着她一缕魂儿散了，再没人记起，那原本就是一个孤女，拿血肉磨出来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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