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夷提早了半个时辰到演武场。

　　 他以为这个时辰该是空的——结果刚绕过东墙，就被一阵整齐的马蹄踏地声迎面砸了个正着。

　　 里头阵仗很大，马蹄声中掺杂着旗令官短促的呼喝：“左哨——压！中军——缓！右翼——收！”

　　 场外围了三层木栅，李相夷刚走到栅门前，就被两柄长戟交叉拦在胸前。

　　 “不得靠近，否则格杀。”

　　 李相夷还未开口，栅门里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让他进来。”

　　 侍卫们立即收戟侧身。

　　 门后走出来个四十来岁的武将，身形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腰间悬着一柄鎏金短刀。

　　 “李少侠，是与世子有约？”

　　 李相夷点点头。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认识他，而且看起来对方在云城身份不低。

　　 对方上下看他一眼，主动介绍了自己：“我是瞿平，负责传授世子军阵。”

　　 李相夷这才想起在城主府见过他一面，赶紧躬身行礼：“见过瞿将军。”

　　 瞿平点了点头，不惊不怪，侧身让开栅门：“城主吩咐，今后世子的课，都让李少侠一并旁听，请。”

　　 李相夷一愣：“可——”

　　 瞿平没有管他想说什么，朝场内偏了偏头，“世子还在议政厅上田亩税法，两炷香后才下课。现在场内是世家子弟在特训，你随便看看，有什么不懂可以问我。”

　　 李相夷便随他站到栅门内侧阴影里。

　　 校场宽阔，五十骑正列队穿插，旗号翻飞。

　　 李相夷看了一阵，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迷阵讲究藏、转、困，诱人入彀，但军阵大开大合，进如潮退如风，气势逼人，看得他掌心发痒。

　　 他看得入神，转头想问瞿平一句这是什么阵法，话还没出口，场上旗令官一杆令旗挥下，五十骑齐齐勒马，队形两分，歇了。

　　 骑兵们翻身下马，解甲擦汗，三三两两散到栅边喝水。

　　 几个年轻武官从东侧栅门走进来，为首的一个二十出头，肩甲錾云纹，也不知怎么的，就在人群中直直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是谁？怎么有生面孔混进来？”

　　 “穆突，不得无礼。”瞿平低喝了他一句，但语气并不重：“这是李相夷李少侠，世子的朋友。”

　　 然后他又转向李相夷道：“这位是穆突，云城靖边大将穆察罕将军的三子，云城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李相夷点头行礼。

　　 对方却并未回礼，而是把水囊往木桩上一搁，上下扫了李相夷两眼，笑了一声：“你就是李相夷？”

　　 李相夷直视他：“是。”

　　 “听说你跟世子约了比武？”穆突语气带笑，“世子寅时起，亥时歇，早课、议政、批折、骑射、兵法、账目，一天挤出半个时辰练武就不错了。李少侠倒好，输了一次还不够，天天找世子比武。”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另一个圆脸青年接道：“穆兄这话过了。李少侠毕竟是世子的客人——只不过嘛，客人也该知道主人家忙，别总拿比武这种小事去烦世子。”

　　 “可是李少侠毕竟只会武嘛。”又是一人打岔道：“不比武，又跟世子聊什么呢？”

　　 李相夷眉头一动。

　　 穆突下巴朝场中一抬，接着道：“天下第一也就在江湖上叫得响。两军对垒，一人一剑能挡几骑？世子学的是万人敌的兵法政略，不值得浪费时间跟你比武。”

　　 另一人便跟着起哄道，“你们听过那个笑话没有？一个账房拿着算盘去找户部尚书比珠算，非说珠算是天下第一等本事。”

　　 几个人笑得更响了。

　　 李相夷忽然也笑了一下。

　　 “这笑话讲得好。”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过账房认为珠算是天下第一等本事，实属正常。”

　　 “相比之下，有些人算盘不会打、账也看不懂，却觉得自己只要坐在户部衙门里，早晚能当户部尚书——岂不更可笑？”

　　 穆突脸上笑容一僵，旋即阴沉下去。

　　 “李少侠既然如此眼高于顶，不如来领教一下军阵？”

　　 李相夷还没开口，瞿平已经出声：“穆突，你父亲让你来学阵，你倒学出脾气来了。”

　　 穆突的手停在刀柄上，偏头看瞿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世子那边课快散了。”瞿平朝场中抬了抬下巴，“你们几个，去把阵位站好。世子来之前，雁行和鱼鳞各走一遍。”

　　 穆突握拳站了两息，松开刀柄。

　　 他看了李相夷一眼，嘴角绷了绷，转身朝场中走。经过李相夷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极低：“有本事，晚上来比一场。”

　　 说完他就往场中过去了，翻身上马。

　　 其他世家子弟也纷纷重新上马，列成两行。

　　 ——

　　 “这雁行阵，前排十六骑横列，左右各十七骑斜在后。正面接敌，雁头先撞，两翼从斜后方包抄。”瞿平主动给李相夷解释，“对面若从中间直冲，雁头一接，两翼一合，正好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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