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二进荣国府,住了两三日,看了园子,吃了酒席,闹了许多笑话,也逗得贾母并一干太太小姐笑了好几场。到了辞行这日,她心里虽舍不得,却也明白,自己终究是客,不能久住。天刚亮,她便起来收拾包袱,把带来的枣子、倭瓜并些野意儿都分了,又替平儿屋里的小丫头们纳了两双鞋底,算是答谢。
正要往贾母处磕头辞行,平儿却先来了,笑吟吟道:“姥姥且慢走,太太那边叫你过去说话呢。”
刘姥姥忙问:“可是二太太?”
平儿点头。刘姥姥心里便有些忐忑,不知王夫人忽然叫她是何缘故。她一路跟着平儿往王夫人上房来,脚下走得急,心里也转得快:莫不是自己哪里失了礼数?还是昨日在园子里说笑太过,惹了太太不快?她越想越怕,到了门口,先整了整衣裳,又拿手抿了抿鬓角,才敢进去。
王夫人正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个青绸包袱,见她进来,倒比往日和缓些,叫她坐下。刘姥姥哪里敢坐,只侧着身子挨了半边杌子。王夫人便道:“你这次来,住了几日,我也没得空和你好好说说话。你年纪大了,家里又艰难,难得进城一趟,我这里有二百两银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改口道,“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回去,或是做个小营生,或是置几亩田地,好好过日子罢。”
说着,便把那个青绸包袱推过来。刘姥姥只听得“一百两”三字,耳朵里嗡了一声,几乎不信。她慌忙站起来,手都抖了,连声道:“太太这是怎么说!我不过是来瞧瞧姑太太、姑奶奶,带些瓜果来尽尽心,怎敢受这样大的赏!这银子我断不敢收。”
王夫人道:“给你,你就拿着。你这么大年纪,进一趟城也不容易。往后别再走投亲靠友的路子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刘姥姥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怔了一怔,心里忽然酸上来。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走亲访友打秋风的事也做过不止一回,何尝不知道“投亲靠友”四个字里有多少低声下气。只是从前穷得没法,不得不厚着脸皮上门。如今王夫人这一句,不像是嫌弃,倒像是替她把那层不好意思揭开了,又给她留了一条不必再来的路。她眼圈一红,便跪下去磕头。王夫人忙叫平儿扶起来。
其实王夫人给这一百两,并非一时兴起。这几日刘姥姥在府里,贾母先送了她几件衣裳,又给了点心果子;鸳鸯替贾母给了两包银子;凤姐也给了八两,还另送了些绸缎;就连宝玉、探春并几个丫头,也各有表礼。王夫人冷眼瞧着,心里便盘算: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头一个投奔的便是自己这边。如今合府上下都给了心意,自己若出手太轻,反倒失了体面。况且刘姥姥年纪老迈,家道艰难,若只给些零碎银子,她回去依旧不够过活,少不得还要东家走西家串。王夫人虽不是那等格外慈悲的人,却也不愿叫人背后说荣国府二太太小气。她想了一夜,到底叫平儿封了一百两,又特意叮嘱那句话。
她说的“投亲靠友”,也未必单指自己。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家,连宗的亲戚原不止贾府一门。今日投奔这里,明日投奔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王夫人笃定,刘姥姥有了这笔银子,回去做点营生,置几亩薄田,往后便不必再低声下气地登门投奔亲友。她这一百两,买的是刘姥姥往后的安生,也是荣国府的一点体面。
刘姥姥捧着银子出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平儿送她到二门外,又悄悄嘱咐:“姥姥,这银子你好好收着,别叫人知道。回去买几亩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也省得再跑这么远的路。”刘姥姥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走到凤姐那边辞行,凤姐正抱着巧姐在炕上玩。巧姐那时还小,粉团似的,见刘姥姥进来,也不认生,只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刘姥姥心里喜欢,便伸手逗了逗她。凤姐笑道:“姥姥,你这次回去,可要好好过日子了。往后得了闲,再来看我们。”刘姥姥忙道:“姑奶奶放心,有了太太这银子,我回去就置几亩地,再不叫姑奶奶操心。”凤姐听了,也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客气话,并未往深处想。
刘姥姥出了荣国府,雇了一辆小车往乡下赶。一路上,她把那青绸包袱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火炉。她想起王夫人那句“往后别再走投亲靠友的路子了”,心里又酸又暖。她暗暗发誓:回去便和狗儿商量,买几亩靠近河的地,再搭个棚子种些菜,日子总能过起来。从今往后,她再也不必为了几吊钱,天不亮就起来赶路,进府里看人脸色了。
她回到村里,果然照着王夫人的话做了。那一百两银子,她没敢乱花,先置了十几亩地,又修了修房。日子虽不富裕,却也比从前强了许多。她逢人便说荣国府二太太的好处,说那才是大户人家的体面。村里人听了,也有羡慕的,也有不信的,刘姥姥也不争辩,只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只是她没想到,多年以后,荣国府败了,凤姐死了,巧姐被那狠心的舅舅卖到外头去。刘姥姥得了信,连夜进城,拼着老脸四处打听,到底把巧姐从火坑里救了出来。那时她手里已有些积蓄,虽不多,却足够给巧姐寻个安身之处。她领着巧姐回村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年王夫人给她那一百两银子,想起那句“往后别再走投亲靠友的路子了”。她站在村口,叹了口气,心里说:太太,你当日给我这银子,原是为我老太婆不受难,谁知道到头来,倒救了你家巧姐儿。
那青绸包袱早已旧了,刘姥姥却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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