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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麝香

梦幻旅游者 孤标傲世 2469字 2026-10-26 02:54

  荣国府的天,入了秋便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绸子,看着还体面,抖一抖却往下掉渣。

   王熙凤坐在东厢房的窗下,手里攥着一包东西,用素绢裹着,隔着绢子也能闻见那股子钻鼻子的香。这是她让旺儿从外头药铺里兑来的,大包银子换的,好货。她打开绢子看了一眼,黑褐色的颗粒,油润润的,不像寻常香料铺子里卖的那般干枯。她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包好,锁进了妆奁最底下那层匣子里。

   平儿端了茶进来,见她正弯腰锁匣子,也不多问,只把茶盏搁在桌角上,轻声道:“奶奶,琏二爷今儿又去了东府。”

   王熙凤“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心里那团火却往上拱了拱。她端起茶来抿了一口,又搁下,手指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东府,又是东府。自打她进了这荣国府的门,贾琏那双腿就好像安了弹簧,屋里待不住,成日里往外头跑。她先头还闹过两回,哭过、摔过、也回娘家住过,可贾母那里只和稀泥,邢夫人更是装聋作哑。闹来闹去,丢的是她自己的体面。

   后来她不闹了。她把贾琏原先屋里那两个丫头寻了个由头撵了出去,又亲自张罗着让平儿做了通房。外头人都说琏二奶奶贤良,容得下人,她听了只笑笑。贤良?贤良值几个钱。她要的是这屋里每一双眼睛都长在她身上,每一张嘴都替她说话。平儿是她的人,贾琏但凡在屋里有个风吹草动,她第一个知道。

   可知道了又怎样呢?平儿那丫头,面皮薄,心又软,每回贾琏凑近了说两句好话,平儿就躲。有一回贾琏趁着王熙凤不在,拉了平儿的手要往炕上按,平儿挣开了,低声说:“奶奶知道了又是一场气。”贾琏当时就冷了脸,摔帘子走了。王熙凤回来听说,心里说不出是舒坦还是堵得慌。她问平儿,平儿只低着头说:“我没敢。”她赏了平儿一匣子点心,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是不知道贾琏要什么。刚成亲那两年,大白天门关着,周瑞家的来送宫花,敲了半晌没人应,最后是屋里那只鹦鹉学舌,一句一句往外蹦,才把外头的人打发走。那时候她是肯的,肯哄着他,肯由着他闹。可日子长了,她越发觉得这男人靠不住,你给他三分好脸,他就敢上房揭瓦。于是她把门关得紧些,再紧些。

   直到有一天,她照镜子,瞧见眼角似乎添了纹路,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贾赦院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姬妾,一个个嫩得能掐出水来,想起贾琏每回从外头回来,衣裳上沾的脂粉气都不重样的。她需要一个法子,一个能让他一闻见就想到她、一挨近就丢不开手的法子。

   就是那时候,她开始大包大包地买麝香。

   她听人说过赵飞燕的故事,麝香贴脐,肌肤生香,腰肢也细,皇上见了就挪不开眼。她想,她也有腰,也有身段,不过是用些香料罢了,难道比不过那些外头的野草闲花?于是她每日梳洗毕了,便用小银勺挑些麝香末子,兑上冰片,拿温水化开,细细地抹在脐下。头一回用,她只觉得腹中暖烘烘的,浑身舒泰。没几日,衣裳上便带了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清冽冽的,不像寻常脂粉那般甜腻。贾琏果然回来得勤了些,有一夜还搂着她说:“你身上这味儿怪好闻的。”

   就这一句话,她便觉得值了。

   可这香也不是白用的。日子一长,她觉出不对劲来。月信不准了,人容易乏,有时坐着理事,忽然一阵心慌,得扶着桌子缓好半天。她只当是累的——荣国府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几百口人,哪一日不是她操心?她叫太医来瞧,太医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开了些益气养血的方子,嘱咐她少劳碌。她把方子丢在一边,该怎样还怎样。

   直到那一年,她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孕,忽然就见了红。孩子掉下来,是个成了形的男胎。她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平儿端着药碗喂她,眼泪掉在碗沿上。她没哭,只盯着帐子顶发呆。贾母打发人来瞧,邢夫人也来了,坐在床边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年轻轻的,养好了再怀”。她听着,只觉得那些话都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贾琏呢?贾琏来看过她一回,站了半炷香的工夫,问她“要不要请个好太医再瞧瞧”,她还没答话,外头有人来报说东府请他去吃酒,他脚底下就像抹了油,一溜烟走了。

   她盯着他掀帘子出去的背影,忽然就笑了。笑得平儿心里发毛,连叫了几声“奶奶”。她摆摆手说:“我没事。你去把我那妆奁底下的匣子拿来。”

   平儿捧了匣子来。她打开,里头还剩下大半包麝香。她拈起一粒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子香依旧冲得很。她想起当年大把银子买它的时候,满心指望着它替她拴住一个男人的鼻子和心。如今心没拴住,鼻子也早闻惯了。倒是她的身子,被这香气一点一点蚀空了,她竟一点没察觉。

   她把匣子合上,递给平儿,说:“拿去收了吧。明儿起,不用了。”

   平儿没多问,抱着匣子出去了。王熙凤歪在枕上,听着外头隐隐传来的笙歌——贾琏在东府吃酒,这时候大约正搂着哪个丫头说笑呢。她闭上眼,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一个白天的晌午,周瑞家的来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最后是屋里那只鹦鹉替他们挡了驾。

   那时候她还年轻,还肯在枕席上哄着他。那时候,他们也是好过的。

   几年后,荣国府抄了家。王熙凤被休弃,病在床上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巧姐儿,还是平儿照看着。贾琏早躲得没影了,听说在外头又搭上了什么新相好,连面也没露。

   她想叫人给她倒碗水,喊了两声,没人应。窗户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吹得帐子一动一动的。她恍惚间又闻见了那股子麝香味,清冽冽的,从她自己身上散发出来。她抬起手闻了闻,手腕子上除了病气,什么也没有。

   当年大包银子买回来的东西,到底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她想锁住的那点子香气,最后锁住的,是她自己的命。

   窗外的天阴得更沉了,像是要塌下来。王熙凤望着那个破洞,忽然想起贾琏从前说过的三个字——“怪好闻的”。就为这一句话,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可贾琏这会儿在哪儿呢?她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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