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探春正坐在议事厅里翻看账本,平儿在一旁替她研墨。
一个媳妇子掀帘进来回话,探春头也没抬,问道:“环爷和兰哥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是作什么开销的?”
那媳妇忙赔笑回道:“一年在学校里吃点心或是买纸笔,每位有八两银子的费用。”
探春这才搁下笔,抬起眼来。那媳妇被她瞧得心里一紧,只听这位三姑娘不急不缓地说:“凡是爷们的费用,都是各人屋里领月钱。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兰哥的是大奶奶屋里领。怎么学校里每人又多出这八两?原来上学是为了挣这八两银子!”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从今天起,把这一项免了。平儿,回去告诉你奶奶,就说我的话,这一条务必免了。”
平儿正往砚台里添水,听了这话,手腕一停,随即笑道:“早就该免了。去年奶奶本就说要免的,只因年底事情多,就给忘了。”说着朝那媳妇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去?”
那媳妇只得答应着退了出去,掀帘子时偷眼觑探春,见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翻账本,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平儿凑过来替她添茶,低声说:“姑娘这一刀砍下去,怕是有人的肉要疼了。”
探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八两银子,够庄户人家过半年。他们倒好,上学倒成了营生。”她顿了顿,瞥着平儿,“你方才接话倒接得快。”
平儿笑道:“我不接快些,难道等凤丫头来跟我算账?她早想动这一块,只是碍着那边屋里——到底是环哥儿的事,她不好开口。姑娘替她开了这个头,她谢你还来不及呢。”
探春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我替她开个头,她承我的情,这府里上下就都知道,这摊子事如今是谁说了算。你方才那一句‘早该免了’,比我说十句都管用。”
平儿心里暗暗佩服——这三姑娘,哪里是在省那八两银子,分明是在拿这八两银子铺路。凤姐当初管家,底下人阳奉阴违的不少,如今探春刚上任,先拿这桩不大不小的事开刀,既显得自己做事有章法,又借她平儿的嘴把凤姐的态度亮了出来。管事媳妇们最会看风向,见平儿都服了软,谁还敢明着顶?
正说着,大观园里的媳妇们捧着饭盒来了。侍书、素云早已抬过一张小饭桌,平儿也忙着摆放菜肴。
探春见平儿还在跟前张罗,笑道:“你说完话就该忙你的去,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平儿手上不停,嘴里说道:“我也没什么事。二奶奶打发我来,一是传话,二是怕这里人手不方便,叫我来帮着妹妹们,服侍奶奶和姑娘们的。”她说着摆好碗筷,退到一旁。
探春刚拿起筷子,忽然问:“宝姑娘的饭怎么不端来一块吃?”
一个丫鬟听了,忙跑到檐外对廊下那媳妇说:“宝姑娘如今在厅上一起吃,叫他们把饭送到这来。”
话音未落,探春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高声喝道:“你别乱支使人!那都是管大事的管家娘子,你们随便吆喝她们去送饭送茶,连个高低尊卑都不懂了吗!”那丫鬟吓得一缩脖子,探春又缓了语气,“平儿就在这儿站着,你去叫一声不就行了。”
平儿忙答应了一声,笑着往外走。经过那丫鬟身边时,低声提点了一句:“往后机灵些,三姑娘最讲规矩的。”那丫鬟吐了吐舌头。
平儿出去吩咐了廊下的媳妇,转身回来时,见探春正慢条斯理地夹菜,仿佛方才那一声呵斥不曾发生过。可满屋子的人——侍书、素云、还有廊下候着的几个媳妇——都悄悄敛了神色,站得更规矩了。
平儿心里明镜似的。探春哪里是真恼那个丫鬟?她恼的是这些日子管事媳妇们背地里嘀咕她“年轻姑娘家当家,不懂规矩”。方才那一嗓子,明着是骂丫鬟不懂高低,暗里是敲打那些媳妇:别以为我是姑娘家就好糊弄,该谁干的活谁干,越了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末了又偏叫平儿去传话——平儿是谁?凤姐的左膀右臂,管家媳妇里最有脸面的一个。让平儿跑腿,旁人看着是探春使唤丫鬟,可聪明人都明白,这是在立威:连平儿都听我的,你们自己掂量。
果然,饭还没吃完,方才那个挨了训的丫鬟就悄悄把平儿拉到一边,央告道:“好姐姐,回头替我在姑娘跟前说个好话,我下回再不敢了。”
平儿拍拍她手背:“你记住就是了。三姑娘看着厉害,可你按规矩来,她比谁都和气。”
那边探春已经吃完了,正拿茶漱口,忽然问平儿:“凤丫头那边,今儿还有什么事没有?”
平儿忙回:“二奶奶说,后儿个庄子上送租子来,请姑娘过目。”
探春点点头,起身往书案边走,经过平儿身边时停了一停,轻声说了句:“你回去告诉凤丫头,就说这府里的事,我替她盯着呢。让她安心养病。”
平儿应了一声“是”,心里却翻腾开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听着是体贴凤姐,可话里话外透着一个意思:如今这摊子事,我探春管定了。凤姐听了,要么真心领情,要么……也得装出领情的样子来。
她跟着探春走出议事厅,午后的日头正好,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平儿忽然想起凤姐从前跟她说过的话——“三姑娘是个厉害人,可惜没托生在太太肚里。”如今看来,凤姐这话说对了一半:探春是厉害,可她的厉害不在出身,在脑子上。她每走一步,看着是就事论事,其实底下都铺着路——砍贾环的学费,是拿小钱换大权;呵斥丫鬟,是拿丫鬟敲打媳妇;使唤平儿,是拿平儿压众人。桩桩件件,看着各不相干,连起来就是一盘棋。
平儿忍不住笑了一声。探春回头看她:“笑什么?”
平儿忙摇头:“没什么,想起凤丫头昨儿还说,等病好了要跟姑娘学学怎么管家呢。”
探春也笑了,拿团扇遮了半边脸:“你少替她打马虎眼。她学我?她不教我就算好的了。”说着往秋爽斋走去,扇子一摇一摇的,步子稳稳当当。
平儿跟在后头,心想这府里往后有的是热闹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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