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天气渐暖。
索菲亚到杜拉斯港的大道上,两万近卫军绵延数里。
每隔一百步,便有一杆麒麟旗插在道旁,红旗招展,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金线绣的麒麟在日头底下翻腾纵跃,气势非凡。
大军分作四路纵队,骑兵在两侧游弋,步兵居中,辎重车辆夹在中间,骡马嘶鸣声、车轮碾过碎石声、兵卒脚步声混作一片,沉沉地压过原野。
杨炯骑一匹枣红马,走在中军偏前的位置。
他回头扫了一眼后军,目光从那些保加利亚近卫军的面孔上一一掠过,心下暗自点头。
从索菲亚到杜拉斯,八天路程,如今已过去四天,队伍没散,没闹,没哗变,这便比什么都强。
可四天前在北大营那场景,至今想起来,他后背还隐隐发紧。
那日他站在点将台上,宣布要带这两万五千近卫军去黑山、去佛罗伦萨发财时,台下鸦雀无声。
无人应答,无人欢呼,也无人拒绝。
两万多人皆是沉默,那些眼睛盯着他,不信任,不抗拒,只是盯着,等着他先亮出底牌。
杨炯整编过的军队不在少数,对付这种情况,经验老到。
他当即宣布缩减名额,只招一万人,军费三倍,家属优待,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这话一出口,台下便起了骚动。
雇佣兵出身的老兵,身无所长,只会打仗,跟着卡洛扬叛乱为的是富贵,如今卡洛扬死了,他们最怕的就是清算。
但凡劫掠过、发过财的佣兵,没一个能安分守己过穷日子,沉默不过是在等条件和筹码。
一万人名额,半日便报满。
杨炯令麟嘉卫百夫长将这一万人单独编队,区别管理。
不出所料,剩下的一万五千人眼红了,嚷嚷着也要跟去。对这些亡命徒来说,看着别人发财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杨炯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又收编了一万人,安排百夫长和卫队长进入,剩下五千人继续圈禁,以表赏罚分明。
如今这两万近卫军算是攥在了手心,唯一要琢磨的,便是如何一战拿下黑山都城,削了这拨人的数量,再收编仆从军,进一步稀释内部抱团的可能。
杨炯从马侧的行囊里摸出一枚雕了一半的玉石棋子。白玉温润,在他掌心里捂得微热,刻刀拿在左手,右手拇指抵着刀背,一刀一刀地修着棋子底部那道弧线。
他刻得慢,刀锋走得稳,碎石屑簌簌落下,脑中却是思索着后续的局面和军事部署。
正刻到棋子的底座花纹,前方卷起一溜尘烟。
贾纯刚纵马近前,到了跟前勒住缰绳,沉声禀告:“陛下!前方月亮湾,峡湾地形,小镇镇长已经做好迎接准备。”
杨炯点头,将棋子与刻刀拢回行囊,低声问:“黑山军什么动向?”
“如陛下所料,得知咱们大军动向后,黑山军倾巢而出,总计三万兵,已在科拉比山北侧布防,严阵以待。”贾纯刚嘴角压着一丝冷笑,“他们倒是干脆,把家底全摆出来了。”
杨炯嘴角一勾,点了点头:“好,就怕他不动。咱们海军差不多快到了,等他们抢滩登陆,进攻黑山都城波德戈里察的时候,便叫他们知道什么叫首尾不得相顾。”
“哼!这黑山军不知死活,敢对咱们动手,弹丸之地也敢朝老虎呲牙?找死!”贾纯刚冷哼,手在刀柄上攥了一把,眼中杀气涌动。
杨炯拍拍他肩膀,话锋一转,笑问:“听说最近特罗图拉一直在研究火炮和火枪?”
贾纯刚眼睛登时亮了,重重点头,语气里压不住的赞叹:“是!特罗图拉小姐真是神了。她仅仅凭借咱们作战日志,就能计算修改咱们的大炮射界表,还通过什么几何、微积分、博弈论,优化了火枪排列阵形图,算出了最佳射击距离、射击排列。
虽然还没上过战场验证,不过依末将的经验,大概率是对的,一旦交付全军,能大大提高我军对火器的应用效率和战斗力。”
“那就好。”杨炯微笑点头,目光越过贾纯刚肩头,望向前方隐隐浮现的湖面波光,“今晚就在月亮湾驻扎吧。”
“末将领命!”贾纯刚抱拳领命,纵马去了前军,组织第一特遣队分批驻扎月亮湾。
所谓月亮湾,不过是个山间涌泉汇成的月牙形湖泊,东西窄、南北长,像一弯月亮嵌在山谷里。
湖水清得发碧,岸边生着一层矮矮的水草,被日头晒出暖融融的草腥气。小镇不大,三四百户人家,房屋依着湖岸错落排开,石墙红瓦,屋脊上蹲着陶制的烟囱,这时节正飘着晚炊的烟。
军队分批驻扎,一万沿湖扎营,一万在城外扎营,分批管理,进出有令,倒也算井然有序。
杨炯按例巡营,走到湖边一片篝火旁,蹲下身来,从火上架着的铁锅里舀了一勺肉汤尝了尝,又随口问了几个兵卒的家乡来历,然后话锋一转,开始了他行军途中第五次画饼。
进入黑山,劫掠三日,进入佛罗伦萨,财产五五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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