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城头,龙旗猎猎。
庆功宴的酒气尚未散尽,杨炯便已坐了三个时辰的硬木矮几。桌案上摊着前朝塞尔柱的税册、户籍、驿传录,纸页泛黄,墨迹漫漶,蝇头波斯文密如蚁阵。
李漟斜倚在旁侧锦墩上,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着羊皮卷边的传驿图,忽然打了个呵欠,眉眼间尽是倦意:“你到底要看到几时?那塞尔柱的苏丹也当了几年,户籍十之七八是估的,税册上改过的数目比没改过的还多,你再瞧也是白费神。”
杨炯抬起头,烛光在他眼中跳了一跳:“我要看的不是数,是法子。”
他将几页纸抽出来,推到李漟面前,“你看这设拉子一带,六十年里换了四任总督,每一任上来都重新分封部落头人,把上一任的亲信踢下去,自己的亲信扶上来。治大国如烹小鲜,他们却把锅砸了重铸四回,锅底都漏了。”
李漟眼珠一转,便笑起来:“所以你庆功宴上不提封赏的事,反把几个部族头人单独叫去说了半晌,就是打这个主意?”
杨炯也笑,却不答,只将手掌按在舆图中央那道自西而东横贯伊朗高原的古道上:“塞尔柱立国百年,什么都烂了,唯独这条商路没烂。商路是血管,血管还在,身子就能慢慢养回来。”
他抬头看向李漟,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我的想法是,
第一,各部族自治,我们不派总督,只驻军和税官,谁闹事便打谁,谁老实便赏谁,这叫扶小治大、以夷制夷。
第二,商路关税减七成,前三年只收一成,商队过境发华夏通商符牌,持牌者沿途驿站食宿半价。
第三,你我今日起,不许再穿这身胡服。”
李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绛紫色长袍,哂道:“我穿着挺好看。”
“好看也换。”杨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菱格木窗,“以前穿穿也就算了,但是现在咱们身份不同了,作为中亚的新主人,上行下效,一切都要注意。
过些日子,城中汉人商贾的眷属会陆续迁来,她们穿襦裙、梳高髻、戴步摇,走在大街上便是活招牌。本地人看得多了,便会觉得胡袍粗陋,看得久了,便会嫌自家衣裳不够体面。
咱们不强制,也不提倡,就这般润物细无声,时日一久,你猜怎样?”
李漟抚掌笑道:“便会满街都是襦裙高髻、汉家衣冠喽!”
“不错。”杨炯的目光落回窗外,“正衣冠,显文化,而后才有华夏之名。”
有了方针指导,各官员便有了章法,数日之内,伊斯法罕的街巷便似枯木逢春。
杨炯将城中三千塞尔柱卫兵就地解散大半,只留八百精锐充作巡城军,每人月俸翻倍,更华夏军服。
驻军统带是侍卫亲军都虞侯狄汉卿,心思细腻,领会到杨炯的深意后,第四日便领着几十个兵丁将城中十七处宗教法庭的门匾全换成了汉文,底下附波斯文小字,倒也相安无事。
大巴扎自第五日起陆续开张,起初只是几家胆大的干果铺子卸下门板,后来那卖伊斯法罕蓝彩陶器的老哈桑见巡城兵对他躬身行礼,并不索要常例钱,便壮着胆子吆喝起来。
到第六日晌午,杨炯策马从巴扎北口穿过时,满眼皆是驼队卸货、商贾论价、童稚追跑的景象,炭火烤馕的焦香与藏红花的辛烈混在一处,竟与战前无异。
唯一不同的则是,四面城垣上,每隔十步便有一面金线绣龙的黑绸大旗,风过时幡角猎猎,龙头昂起。
第七日,杨炯亲临伊斯法罕铸币场。
铸币场坐落在城西扎因代河畔,原是塞尔柱历代苏丹铸第纳尔的所在,占地极广,院墙高三丈,依山傍水。
他入内时,匠正们已在熔炉前候了半日,十座炭炉烧得通红,铜锡铅锌各色锭料堆在角落,而正中央的坩埚里,融化的金液正泛着金灿灿的黄光。
杨炯拾起炉台上遗留的一枚旧第纳尔,在指间捻了捻。这钱币薄而轻,含金量大约只有六成,边缘参差,一望便知是偷工减料之物。
他将第纳尔丢回炉边,朝主匠点了点头。
主匠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汉,原是撒马尔罕钱局的掌炉,被杨炯从俘虏中拣出来时已饿了三日,此刻却抖擞精神,双手擎着铁钳,将坩埚倾出金液,注入预先雕好的龙纹钢模。
“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满室炽气弥漫,李漟拿袖子掩了口鼻,却仍睁大眼瞧着。
杨炯不动声色,只是负手立于炉前三尺处,脊背挺得笔直,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也浑不在意。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主匠用湿布裹了手,启开钢模。
一枚金币躺在模底,通体金黄,温润如玉,四边是细密匀整的齿棱,正面那五爪金龙昂首摆尾,爪攫烈焰珠,须髯飞扬,每一片鳞甲皆清晰可辨。
杨炯接过来,指尖摩挲过齿边,又翻转来,背面正楷“华夏直十”四字刚劲朴拙,笔画间毫无砂眼气泡。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内心积攒的所有疲惫都一并吐尽:“万里长征,今日才算踏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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