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出了万神殿,鹿钟麟立刻凑上来,压着嗓子道:“陛下,克里斯蒂娜小姐来了。”
“什么?”杨炯脚下一顿,眉头拧起来,凝眸问,“她不是在威尼斯夺权么?来罗马做什么?”
“她没说,”鹿钟麟沉声应道,“只派人来传话,说在阿文廷山的橘园候着陛下。”
杨炯立在台阶顶上,风从台伯河面上刮过来,暑气扑在脸上,燥热不已。
他眯了眯眼,伸手蹭了一下下巴,沉吟片刻,抬脚便走:“去橘园!”
马车候在万神殿侧门的甬道里,车辕上蹲着个内卫,见杨炯出来,忙跳下来掀帘子。
杨炯一步跨上去,鹿钟麟带四个麟嘉卫分乘两匹从骑,车轮碾过石板,辚辚向西。
车厢里头闷热,杨炯把帘子挑开半边,靠着厢壁,一手搭在窗沿上,由着风灌进来。
克里斯蒂娜这女人,怎么偏挑这个时候来罗马?
论理,威尼斯那摊子事还没收拾干净,她该在那边盯着才是。丹多洛家族要灭,格里马尼要逐,科尔纳要夺产,这些活儿哪一件不是要她巴巴里戈家族出力?
麟嘉卫入城之后,巷战、搜捕、清剿,少了她的眼线和打手,莱恩那老小子未必镇得住场子。
可她偏偏来了罗马,难道是出事了?
杨炯指节敲着窗沿,一下一下,脑子里把过往同克里斯蒂娜打过的交道全翻出来捋了一遍。
她是华夏最早的盟友,蒲徽渚在威尼斯出事,是她派人送出的城。亚当斯和凯撒那边递过来的黑刀子,她替华夏挡了不少。摘星处在南欧铺开的第一张网,底下垫的也是巴巴里戈家族的地盘。
可这些情分,搁在桌面上,都是要算价的。
克里斯蒂娜眼线和打手遍及欧洲各地,手伸得长,消息来得快,这样的女人,不会无缘无故跑一趟。要么是提条件,要么是有求于人,要么……两样都占。
车轮碾过一道石坎,车身颠了一下,杨炯回过神来,索性把帘子全挑上去,扫看街景。
“鹿钟麟。”
“陛下!”
“前头面包房停一停,揣几个。”
鹿钟麟应了一声,打马去了。不一阵折回来,油纸包着四五个圆面包递进车窗。
杨炯掰开一个,里头瓤子软白,气孔匀细,塞嘴里嚼了两口,麦香混着一点盐味,最好的面包在罗马,这话果然不假。
剩下几个拿油纸裹了搁在座上,想着待会儿见了克里斯蒂娜,总不能空着手。
马车续行,出城往南,上了阿文廷山道。
不多时,来到山下,杨炯下了车,仰头看去。
山道两边全是苦橙树和橘树,树龄少说几十年往上,枝干粗壮,皮上沁着油亮亮的绿,叶子密密匝匝叠了三层,把日头筛成碎金洒在石板路上。
这个时节果子还青,指头肚大小,一簇一簇挂着,隔几步就有一棵歪脖子老树,树身斜斜探到路当中,叶子蹭着车顶棚沙沙响。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一股橘子叶特有的清苦味儿,混着土腥,倒比城里的浊气好闻不少。
越往上走,树越密,路越窄,拐过第三道弯,眼前豁然出现一座城堡。
山顶处,橘堡通体灰石砌成,墙根底下长满青苔,往上却磨得光溜,显是年年修缮。城墙顶上一溜雉堞,每隔两个垛口嵌一块橘色琉璃砖,日光打上去,一块一块亮着,远远望过去,倒像城墙上结满了橘子。
正面开一道拱门,门洞上凿着盾牌纹章,一头双尾狮,爪子底下按着匕首。门楼两翼伸出去,连着一圈廊柱,柱子头上雕着橘叶和果实,跟山上的树一个模样。
这规模,在罗马城里头,也能排得上前五了。
杨炯正自打量,一个穿灰缎礼服的管事从道旁迎出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恭敬,又不显卑微。
“陛下,”管事垂手道,“小姐在山腰平台候着,请陛下这边走。”
“呵!中午爬山呀?她倒是好兴致!”杨炯吐槽一句。
管事侧身引路,不紧不慢应道:“山腰有座观景台,可俯瞰整个罗马。小姐说,请陛下来观景。”
“这阿文廷山是她买了?”杨炯随口闲聊。
“是,十年前就买下了。”管事答得不遮不掩,“那时罗马市政厅缺钱,小姐便出了点小钱,做个落脚处。”
“小钱?”杨炯轻笑一声,“没看出来,她倒是个富婆。”
管事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敢接这话。
杨炯也不再攀谈,一路看起景来。
山道拿青石板铺就,路两边除了橘树,还间着几棵柏木,又高又直,树冠收成尖锥,投下的影子细细长长。
“倒是个避暑好去处!”杨炯心里赞了一句。
转过最后一棵歪脖子橘树,便到了山腰平台。
平台青石铺地,四围砌着矮墙,墙头爬满薜荔,叶子密得看不见石头本色。
矮墙外头,橘树成林,树冠在风里翻着银绿两面的叶子,哗哗响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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