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朱雀门外十里长亭,献俘大礼方罢,群臣正自尴尬,忽闻内侍飞马来报令妃产子。
杨文和闻报,面上阴霾一扫而空,连声道:“好好好!此乃天大喜事!”
当即摆驾回宫,百官亦松了口气,纷纷跟随,心中暗忖:这孩子来得可真是时候。
却说崇政殿中,令妃郑秋自入了预产期,便觉身子大不如前,日日倦怠,身骨疲累,怎么睡都睡不醒。
“娘娘,辰时三刻了。”贴身女官澡兰香轻手轻脚地掀开帷帐,见郑秋犹自揉着额角,面色倦怠,不由心中一紧,“可是头又疼了?奴婢去请淑仪娘娘来瞧瞧?”
郑秋摆摆手,坐在床边定了定神。
她身着月白色中衣,乌发披散,面色虽有些苍白,可那双眸子依然清亮如星,只是少了往日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慵懒。
“不必。”郑秋开口,声音微有些沙哑,却依然清冷从容,“只是这几日身子重,睡不安稳罢了。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澡兰香上前搀扶,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娘娘,今日外头可热闹了。张大都督凯旋,全城百姓都去迎接了,太上皇、太后、皇后和百官也去了十里亭,那阵仗,可了不得!”
郑秋任由宫人服侍着更衣洗漱,闻言微微点头,沉默片刻,方道:“张肃在南疆日久,劳苦功高,当得此待。”
她顿了顿,忽然叹了一声:“皇后给选了三家贵女,也不知他有没有中意的。这帮老人呀,没一个省心的,一个个都说自己不着急,却不知这三家还是我跟皇后废了好大劲儿才寻的人家呢。”
澡兰香捂嘴轻笑,知道娘娘这是又想到了卢启和陈三两了。
那两位都是陛下潜邸旧臣,文韬武略,样样出众,偏偏对女色不感兴趣,家中长辈急得跳脚。要不是郑秋亲自做主,给两家说了女子,怕是真的要孤独终老了。
说话间,宫人已为郑秋梳妆完毕。
但见她头戴赤金衔珠步摇,身着织金凤纹褙子,腰系白玉带,外罩一件大红织金披风。那张脸生得极美,眉如春山掩翠,目含秋水荡波,鼻梁高挺,颌下无须,可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男儿也不及的英气与凌厉。
郑秋静静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目光如刀,便是在这慵懒倦怠之时,那周身的气度也不减分毫。
正自端详间,忽觉小腹中的孩儿猛地踢了一脚。
郑秋眉头微皱,伸手轻轻抚摸着隆起的小腹,低声道:“你也知道热闹?”
她缓缓起身,由澡兰香扶着走出殿外。
崇政殿外,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郑秋站在台阶上,极目远眺西方,久久不语。
澡兰香哪里不知娘娘是在问陛下的消息?
当即便道:“娘娘,军机处最新消息,陛下拿下蒲犁城,留下驻军,已经进入瓦罕走廊了。”
郑秋点点头,沉默良久。
小腹中的动静已经消失,可她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心慌,便如这秋日里忽然飘过的流云,说不清道不明。
抬头望去,但见日头高悬,万里无云,一行大雁排成人字,正自向西南飞去,雁阵穿云破雾,鸣声嘹亮,转眼便消失在了天际。
郑秋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腹,朗声吟道:“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声音清越,响彻殿前。
众宫人随侍日久,皆随郑秋所好,饱读诗书,听了此诗,都是由衷佩服。
出口便是锦绣,一吐便是豪情,即便是表达相思,也这般潇洒豪迈,真是令人心折。
“娘娘高才!”宫人齐声赞叹。
郑秋摆摆手,没好气道:“你好好管管她们!一个个不读书,整日学些溜须拍马的本事!”
澡兰香苦笑一声,无奈道:“娘娘,咱们崇政殿的人,每日读的书比太学的学子都多。外面那些夫子都拿咱们嚼舌根,说什么‘不好好读书,连崇政殿的宫女都不如’呢。”
郑秋挑眉,冷哼一声:“让他们说去!过几年等出了第一个女状元,有他们丢脸的时候!”
宫人们捂嘴轻笑,心中皆是佩服。
自家娘娘便是这般,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说出这般傲气十足的话来,偏偏又句句在理,叫人无从反驳。
郑秋摆摆手,挥退左右,只留澡兰香一人扶着,道:“扶我去金明池花园看看,听说那菊花开得正好。”
澡兰香心中一惊,连忙劝道:“娘娘,您这身子……”
“不碍事。”郑秋淡淡道,“整日闷在殿中,反倒憋出病来。出去走走,透透气,对孩子也好。”
澡兰香知道郑秋打定的主意,便是陛下在此也未必劝得住,当下也只能小心扶着她,缓缓向金明池行去。
金明池乃宫中胜景,方圆数里,碧波万顷。
此时正值仲秋,池畔菊花盛开,姹紫千红,争奇斗艳,菊香阵阵,随风飘散。
池中水波不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偶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菊丛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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