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听了这话,惊问:“李溟来了吗?”
那亲兵重重点头:“来了!还有三千天灾军的兄弟!”
杨炯一愣,自言自语:“怎么才来了三千?不是说要一起在伊斯法罕共过中秋吗?”
这般说着,脚已迈出了铸币厂的大门,翻身上马,直奔伊斯法罕城而去。
李漟瞧着他翻身上马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撇了撇嘴,低声骂了句“急色鬼”,一跺脚,终究还是跟了出去。
伊斯法罕的城门在望。
杨炯勒住缰绳,目光越过瓮城,正见城门洞外一彪人马列阵而立。
为首那人端坐一匹乌骓马上,通体漆黑铠甲,只在肩头与膝甲处镶着银边,在暮色里泛着幽冷的光。
再往上看,那一头白发未束盔缨,高高挽作马尾,被晚风撩起,丝丝缕缕向后飘飞,根根如银丝,在残阳映照下流光烁金。
她一手挽缰,一手按着腰间长刀刀柄,背脊笔挺如标枪,眉宇间那股子英气逼人而来,拒人千里之外。
三千黑甲天灾军在她身后列成方阵,甲胄上犹带尘土,显是长途奔袭而来。可即便是疲惫,这些士兵仍站得纹丝不动,目光齐刷刷望向城楼方向。
杨炯催马上前,天灾军阵中忽地裂开一条通道,随即三千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参见陛下!”
杨炯纵马穿过通道,直至李溟马前丈许处停住。
他扫了一眼那三千将士,随即转头看向城门边早已恭候多时的军曹,眉头微微拧起:“为何不让兄弟们入城?”
那军曹满头大汗,颈间青筋都绷了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溟。
李溟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挑了一边眉梢,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刚打下设拉子,千里迢迢来伊斯法罕,等你这个皇帝亲自来接。这,不过分吧?”
杨炯一愣,随即失笑。
这小女人,端的是会邀功讨巧。明明是她自己要来,偏说等自己去接,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他摇了摇头,也不点破,只朝她飞快地眨了眨眼,随即朗声喝道:“快!好酒好肉伺候着,安排好一切食宿,明日再行封赏!”
话音方落,李溟便接了口,声音清脆响亮:“还不谢恩?”
三千天灾军齐刷刷抱拳,又是一声山呼:“陛下万岁!谢陛下隆恩!”
声浪滚滚,震得城楼上的旗帜都跟着抖了三抖。
军曹如蒙大赦,赶忙招呼手下引着天灾军入城。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士兵们的谈笑声混在一处,汇成一股热腾腾的洪流,涌进了伊斯法罕的街巷。
杨炯同李溟并肩策马,缓缓步入城门。
两匹马一黑一赤,并辔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夕阳在两人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一个挺拔如松,一个英飒似竹,映在城墙上,端的是郎才女貌,相得益彰。
“不是说要一起过中秋么?”杨炯侧头看她,脸上带着笑,“怎的只来了三千人?南线的兄弟们呢?”
李溟叹了口气,伸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白发,声音低了几分:“设拉子打得很顺,本已破城在即。可那城内的教士集团煽动百姓出城阻拦,前头杀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后头的人反倒更疯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缰绳上收紧,面色冰寒:“他们疯了一般往刀口上撞,尽管我已传令全军,入城后不得擅动宗教场所、不得侮辱教士、不得劫掠民居……可十万百姓堵在城门口,手无寸铁,却红了眼往枪尖上扑。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绝。我若不下令炮击,我那几个营便全得填进去。”
说到此处,她咬了咬下唇,片刻后才道:“没办法,我只好下令开炮,屠了半城。”
杨炯沉默了片刻,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在两人之间铺开一段短暂的寂静。
他转头看向李溟的侧脸,见她下颌微微绷着,眼底有一种极淡的疲惫与怅然。
杨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缰绳的手背上,拍了拍:“西方和中亚不比华夏。此处政教合一,在他们眼里,不信神的人便不可饶恕,这样的人被人一鼓动,便是拿命去填也不皱眉头。你做得对,没什么好自责的。”
李溟抬眸看他,眸光闪了闪。
杨炯继续道:“设拉子的事传出去,反倒叫西方人都知道反抗咱们的下场。有些事,便是逼到头上,热血一涌,不得不做。但这种事听得多了,听得久了,他们心里便会慢慢盘算,究竟是神重要,还是命重要。对咱们日后进入西方,未必是坏事。”
李溟吁出一口气,神色松了些许,点点头:“剩下的兄弟我留在设拉子了,得打扫战场、重建城池、防疫,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带来这三千人,都是些新兵,没经历过屠城,血气方刚又受了冲撞,我怕他们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便想着带来伊斯法罕散散心,换个环境,兴许能缓过来。”
杨炯闻言,立刻勒住马缰,转身朝身后跟随的亲兵吩咐:“去告诉毛罡,让他安排当年高丽战场的老兵,还有军中的监军,都去天灾军营地走一趟,开解开解那些新兵,做做思想工作。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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