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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策马穿过凡城长街,宁芙像个湿透了的面口袋横在马鞍前头,金发一缕缕黏在她额角和腮帮子上,军袍贴紧了腰身,冻得牙关直打哆嗦。
她那双蓝眼睛却倔得很,偏要高高扬起下巴来瞪他,仿佛这狼狈半点儿损不着她的威风。
“你倒还有力气瞪人。”杨炯低头瞥她一眼,坏笑从嘴角漫到眉梢,“瞪,再瞪,等会儿把你扔湖里喂乌龟。”
“乌龟都嫌你心肝黑。”宁芙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发着抖,“你敢把我扔下去,我明日就让你那几门火炮全部炸膛。”
“嘴硬是吧?”杨炯哼了一声,作势就要再打她屁股。
宁芙确是不怕,瞪着眼,眸中怒火恨不烧穿杨炯。
杨炯见此,知道这女人发了狠,当即便收回手,不再欺负她,免得这疯女人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
黑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蹄声碎碎地敲着沉睡的街巷。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宁芙被马颠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跟斗,终于忍不住把下巴从杨炯臂弯里挣出来,“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要杀要剐倒是给个痛快。”
“带你去个好地方!”杨炯随口敷衍。
“不去!”
“已经到了!”杨炯一夹马腹,拐过街角,面前豁然开朗。
凡湖水面上笼了一层铅灰色的薄雾,雾气缓缓地流,像一片片绸缎被风扯着往西边去。
湖畔乱石嶙峋,一座黑黢黢的巨大轮廓矗立眼前。
这是城北临湖的一座废弃圣殿,整座建筑坐落在伸入湖中的礁石之上,三面临水,一面接陆。
岁月剥去了它外头所有鲜亮的皮相,只留下一副赤裸裸的骨架,青灰色的石墙厚得像山体,拱形门洞空空地张着,就这般蹲了八百年。
杨炯翻身下马,把缰绳往迎上来的狄汉卿手里一扔,低声吩咐:“做好警戒,任何人不得入内。”
狄汉卿拱手应了声“是”,转身把指令一层层传下去。
四下一千麟嘉卫无声地散开,明哨暗哨布得如铁桶一般。
杨炯走到马侧,弯腰一把抄住宁芙的腰,也不管她尖声叫骂,径直把她往肩头一扛。
宁芙像条被叉起来的鱼似的在他肩头乱弹,湿军袍贴着杨炯的颈侧,冰凉的水珠子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
“色情狂!你到底要干什么?放开我——!”
杨炯却是不答,登上石阶,一脚踹开那扇半朽的铜皮大门,扛着宁芙穿过漆黑的前厅,上了回旋的石梯。
石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彩绘痕迹,圣母的裙裾、天使的半扇翅膀、荆棘冠上褪了色的红,都湮在暗影里,一片破败之景。
他不知道爬了多少级台阶,只觉得怀里这女人聒噪得紧,一声高过一声,恨不得把整座圣殿掀翻。
终于踏出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到了整座圣殿最高处的露天中庭。
杨炯故意没松手,又扛着她走了几步,到中庭中央那片铺着碎石的宽台子上,才忽然一矮身,把宁芙往地上一掼。
“砰”的一声闷响。
宁芙猝不及防,整个人摔在冰凉粗糙的石面上,屁股先着了地,尾椎骨被硌得一阵钻心酸麻,疼得她眼前发黑,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抽进去,好半晌才缓过来。
她捂着屁股,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蓝眼睛里泪花直打转,偏偏嘴角硬是抿着,不肯哼出一声疼来。
杨炯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慢慢浮现一丝坏笑。
“你……你要干什么?”宁芙仰着头,声音微颤。
杨炯眉梢一挑,弯下腰凑近她,故意把语速放得又缓又懒:“干……色情狂该干的事呀。”
宁芙那双蓝眸倏地睁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一根粗大的石柱。
她左右一瞥,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境地。
中庭方正,四面石柱围合的回廊把整片天空框成一方灰白的穹窿。脚下是风化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地面,几丛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枯黄着叶片随风颤抖。
东面和北面是厚实的石墙,西面豁然敞开。
那是一整面临湖的观景台,没有护栏,只余一道半人高的石槛。槛外便是凡湖的茫茫水面,雾气正一丝丝淡下去,湖天交界处泛起了蟹壳青。
南面立着一座红砖钟楼,大概有三四层楼高,顶部原本该有一座大理石圣母雕像的,如今只剩下半截裙裾和一双踩在蛇头上的石足,孤零零地蹲在最高处,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苍凉。
“你无耻!”宁芙把后背死死贴在石柱上,声音尖了几度,“这里是圣母圣殿!圣母在天上看着你呢!”
杨炯见她这副缩着身子瞪着眼睛的模样,心头那团捉弄人的火苗子蹿得更高了几分。
他把双臂一摊,故意做出那副纨绔子弟的惫懒相,大笑道:“不是我说你,你方才一口一个‘色情狂’地喊我,那我总该做些色情狂该做的事,对不对?不然岂不是白白担了这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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