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追出楼梯口时,衣袍带起的风掀翻了墙边一只半朽的木桶,桶里的碎瓦片哗啦啦滚了一地。
他偏头避过飞溅的碎片,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正在巷口转弯的蓝色身影,脚下不停。
日光照进来,将巷子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那些光与影的分界线,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墙之间来回弹撞,惊起了屋檐下一群灰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散落一片灰白的羽毛。
“八婆!你跑什么?”杨炯紧追不放,朝着宁芙的背影大喊。
“家里有急事,我要回家!”宁芙头也不回地大喊。
她冲出巷口,正见路边拴着一匹黑马,缰绳系在木桩上,也不知是谁家的。
这当口也顾不得许多,她一个纵身翻上马背,靴跟猛磕马腹,那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北门狂奔而去。
杨炯骂了一声,左右一瞥,见街角蹲着一头波斯骆驼,毛色油亮,鞍鞯齐备,驼主正蹲在一旁啃干饼。
杨炯三两步抢过去,把腰间钱袋劈手掷在驼主怀里,也不管那人惊得饼都掉了,翻身上了驼背,顺手夺过鞭子,在驼臀上狠狠抽了一记。
骆驼脖颈一扬,迈开长腿便追了出去。
那波斯骆驼奔跑之时,长颈前伸,四蹄翻飞,步伐虽不及骏马迅捷,耐力却极好。
杨炯伏在驼峰之间,一只手攥着鞍桥,一只手握着鞭子,青灰色袍角在风中猎猎翻卷,衔着那匹黑马扬起的尘土追了下去。
“为什么追我?”宁芙回头大喊,金发被风扯得纷乱。
杨炯冷笑:“你跑什么?”
“都说了家里有急事!”
“你有个屁的急事!你母亲生孩子吗?”杨炯破口大骂。
宁芙气得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扭头回敬:“你母亲才生孩子!你全家都生孩子!”
“我母亲确实给我生了个弟弟!”杨炯鞭子又抽了一记,骆驼步子迈得更大,“你倒是说说,你娘多大年纪了还生?”
“我母亲生不生,关你什么事?”宁芙在马背上侧过半个身子,蓝眸瞪得溜圆,“你一个皇帝,追着一个公主满大街跑,还要不要脸?”
“那你偷听墙角就要脸?”杨炯把声音拔高了两度,“宁芙你给我停下,咱们有话好说!”
“没什么好说的!”宁芙把头转回去,一夹马腹,黑马跑得更急,“你那些花花肠子我都听明白了,我才不跟你合伙!”
“你听到什么了?”杨炯心头一紧,嘴上却不肯露怯,“你听见我说今晚要吃烤全羊了?”
“呸!你吃自己去吧!”宁芙头也不回,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你……你分明是要把我养肥了再杀!我才不上你的当!”
杨炯暗骂一声,知道这女人嘴上骂得欢,心里头怕是真的惊了,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跑。
他脑子飞速转了转:若让她就这么跑回神罗去,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便要散了大半。旁的不说,单是那三十八万第纳尔和三座港口的棋,失了神罗这个楔子,便如断了一条胳膊。
当下必须把这人留下,无论用什么法子。
两骑一前一后冲出北门,城门守卫认得杨炯和宁芙,见两人这般阵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拦。
出了城门,道路渐宽,两旁是大片的草原,草色青黄相间,一眼望去直到天际线。
马蹄踩在松软的泥土上,闷响变作了轻快的“哒哒”声,尘土扬得更高了几分。
可杨炯毕竟骑的是骆驼,那黑马又是良驹,两下距离越拉越远,到得城外二三里处,宁芙的身影已经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眼看便要绝尘而去。
杨炯心头焦躁,一咬牙,右手往靴筒里一探,抽出一柄短火枪来,高高举起,朝着前方那团蓝色身影大喝一声:“八婆!再跑我开枪了!”
宁芙头也不回,大笑着回了一句:“吓唬谁呀!我不跑才是傻子!”
话音未落,“砰”的一声火枪声响,震得道旁草丛里的蚱蜢四下乱跳。
一颗铅弹擦着宁芙的右耳飞过去,带起一缕金发。
她只觉得耳廓一阵火辣辣的灼热,整个身子猛地一僵,险些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马也被枪声惊得往旁边一闪,颠得她赶紧攥住了鞍桥。
宁芙回头望去,蓝眸里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儿消散了大半,一层真真切切的恐惧漫上来,紧随其后的便是冲天的怒火。
她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朝着杨炯怒喝:“混蛋!你真开枪呀!”
“你当我跟你打情骂俏吗?”杨炯催着骆驼逼近了几分,枪口稳稳地指着她的后背,“赶紧给老子停下,不然脑袋给你打爆!”
他嘴上说着,抬手又是一枪。
“砰”的一声闷响,路边草丛里一只野兔正探头探脑地张望,铅弹准确地击中了兔头,那小东西连蹦都没蹦一下,翻了个滚便瘫在地上不动了,兔血染红了半截青草。
宁芙眼睛倏地瞪大,那一瞬间她知道杨炯不是在跟她闹着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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