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阿历克塞皇帝大步追出议事厅,转过两道回廊,终于在圣米歇尔廊柱尽头望见了皇后凯瑟琳的背影。
她走得并不快,一身紫袍被廊间漏进来的雪风吹得猎猎作响,金线绣的孔雀尾羽在裙摆上翻飞如蝶,可她肩头绷得笔直,脖颈微微仰着,一看便知是生气了。
皇帝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一把握住皇后的手,力攥了攥,面上堆起笑来:“还是凯瑟琳心疼我呀!”
皇后顿住步子,侧过头来,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容上犹带薄怒,深褐色的眸子里却已经闪过了许多层东西。
她轻轻挣了一下,没挣脱,便由他握着,鼻子里微微一哼:“陛下错了,我不心疼你,我心疼国家!心疼我儿子!”
“都一样!都一样!”皇帝呵呵一笑,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里捂着,姿态亲厚得让廊下侍立的两名内侍都垂下了眼,“你是我的皇后,心疼国家,便是在心疼我,心疼儿子,不也是在心疼我的儿子?”
凯瑟琳听了他这话,眸光微微一漾,既没接茬,也没再挣,只是低下头去,看着皇帝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密密实实地裹住。
她知道皇帝在给她台阶下,她也知道这台阶底下未必铺的是软毯,可此刻当着人前,她也乐得顺坡下驴。
凯瑟琳轻叹一声,抬起眼来,朝左右看了一眼。
皇帝会意,微微颔首,那两名内侍便弓着腰退后数步,一直退到廊柱另一头,垂手站定,恍若雕塑。
廊间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两人并肩缓缓往前走,谁也没有开口。
此刻天色愈发沉了,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圣索菲亚大教堂巨大的圆顶上,雪花从早间便开始落,到了傍晚非但没停,反倒更密了,一片一片砸在皇宫,悄无声息地积起厚厚一层白。
廊外的庭院里,几株从东方移来的雪松早已被压弯了腰,枝桠上悬着尺余长的冰凌,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光。
远处金角湾的水面一片浊白,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凯瑟琳停了步,侧过身来面对皇帝,面上那层薄怒已经彻底褪去,换上的是沉甸甸的忧色:“陛下,这第一期赔款,四万第纳尔,倒是不难,科西三日就能筹措到位。”
她说着,忽地顿了一顿,伸手拢了拢肩头的狐裘,语气骤然沉了下去:“可眼看着就要到一年里最冷的时节,大雪封山,道路泥泞,东面那几个军的军饷还欠着三个月,粮草也该补了,冬衣更是不足。
再加上第二批十字军这几日就要到,拜占庭作为东道主,不光是开城门迎客这么简单,粮草、马料、宿营地、沿途的补给站,哪一样不要钱?”
她越说越快,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三分焦躁,“陛下,后面的赔款,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三十多万第纳尔,就是把我美第奇家族整个翻过来抖三抖,也抖不出这么多现钱。”
皇帝松开皇后的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苍茫的雪色,眉峰微微拢起,许久没有做声。
窗台上的积雪映着他半边面孔,另外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明暗交界处,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并不明显的疲惫。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二十三年,什么样的风雪没有见过,可眼前这一场,却是前所未有的冷。
皇帝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沉声道:“我知道。”
只三个字,说得极重。
他转过身来,看着凯瑟琳,目光里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便照你所说,先把第一期赔款送去凡城,将曼努艾尔和贝利撒留赎回来再说。
人在外面多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
杨炯那个人我虽然不曾见过,可他行事的章法我派人细细查过,此人出手狠辣,但极重契约。
只要咱们把头一笔钱如数交到,他绝不会在交割之前动曼努艾尔一根头发,先把儿子和将军接回来,后面的账,后面再算。”
凯瑟琳听了这话,神色略略松了一松,可松下去不到一瞬,又皱得更紧了几分:“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赔款交出去,人回来了,可窟窿还在那里。三十多万第纳尔,加上割出去的三两座港口,加上萨姆松和特拉布宗永久税关的损失,这笔账,不是把人赎回来就能抹平的。
等来年开春冰雪一化,杨炯的大军若是东进,咱们拿什么来挡?到时候,北面的保加利亚人一看咱们腹背受敌,一定会上来咬一口。南面阿尔斯兰虽然败给了华夏人,可手里还有几万残兵,万一他同杨炯联手从安条克方向北上……咱们便是三面受敌,拜占庭再大,也经不起这样的撕扯。”
她说着,抬眼看着皇帝,深褐色的眸子里满是凄惶之色。
皇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软,跨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安慰:“放心,现在已经入冬了。凡城那个地方我去过,十一月底就开始大雪封山,大高加索山脉上头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酥,山道根本走不了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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