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弗雷德领了罗杰密令,出了王宫后门,却不走大街,专拣小巷子钻。
拐过七八条巷子,又绕了两道弯,确认身后无人跟着,这才钻进一间成衣铺子,片刻出来,灰绸常服换成了粗布短褐,头上扣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底下,遮掩真容。
弗雷德打小在巴勒莫街面上混大,穿街过巷跟走自家后院似的,谁家铺子后门通哪条巷、哪堵墙上豁了个口子能翻过去,闭着眼都摸得清。
从成衣铺子出来,他一路往城东走,脚步不急不缓,跟寻常夜归人一般无二。
莱切家族在巴勒莫的城堡坐落在城东高地,青石砌的城墙比王宫矮一截,可厚实得多,墙头上开着箭孔,大门包着两层铁皮,门钉磨得锃亮。
弗雷德不往正门去,绕到东墙底下,那儿有一道窄门,漆皮掉得斑斑驳驳,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刚走到门前,门便从里头拉开,一个老管家探出半张脸来,须发花白,腰弯得低低,见了弗雷德,也不惊讶,只是微微躬身,道:“大人这边请,家主等候多时了。”
“是嘛!那真是失礼呀!”弗雷德笑着附和一句,抬脚入门。
老管家把门掩上,前头引路,穿过一道窄院,院里架着葡萄藤,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底下摆着两口大水缸,缸沿上搁着几把浇花用的铜壶。
过了院子,进了一道回廊,廊柱上的漆画剥落了大半,依稀看得出是些骑士比武的图样。
走到回廊尽头,老管家在一扇橡木大门前停住,伸手把门推开,往旁边一让,示意弗雷德进去。
弗雷德迈步进了大厅,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头点着十几根牛油蜡烛,照得四下通明。
正中摆一张长桌,桌上杯盘狼藉,半只烤羊还剩个架子,羊骨头啃得白生生扔了一桌,旁边歪着几只空酒瓶,瓶口塞子拔了一半。
布莱恩坐在桌子最上首,一只手攥着酒杯,另一只手拿刀子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不知在刻什么花样。
他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从下巴连到鬓角,乱蓬蓬堆在胸口,胡子梢上沾着羊油和酒渍,身上那件绿呢袍子前襟扯开三颗扣子,露出里头毛茸茸一片胸毛。
两条胳膊撑在桌面上,小臂上的肉一鼓一鼓地跳,指节粗大,手背上的青筋盘成蚯蚓状,一看就是拿惯了刀剑的手。
布莱恩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斜睨着弗雷德,冷笑一声:“啊!是首席大臣呀!怎么?你亲自来抓我?”
弗雷德没理他这茬,大步走到桌前,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只空杯子,劈手夺过布莱恩攥着的酒瓶,往杯里咕咚咕咚倒了半杯,端起来一仰脖子灌了个干净。
随后,他拿袖子一抹嘴,拉过布莱恩旁边的椅子坐下去,翘起二郎腿,这才开口:“你何时听说过我会比斗了?我来抓你?那我得多自不量力?”
布莱恩瞪了他一眼,把酒瓶又抢回去,对着瓶嘴灌了一口。
弗雷德轻笑一声,明知故问:“这次来,是想问问你,卫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鼓动市民暴动?”
布莱恩深深看了弗雷德一眼,手里酒瓶往桌上一墩,拍着桌子骂道:“我他妈也想知道的为什么?这不是给我招祸吗!卫斯跟了我十二年,从卡塔尼亚一路跟到巴勒莫,我拿他当半个兄弟看,他倒好,跑到鱼市街上去煽动暴民!
我布莱恩缺那几个税钱?我莱切家五千骑士团养着,差他那点挑拨离间的本事?这事要是传出去,人家不说是卫斯自己犯蠢,都说是老子背后指使!我他妈冤不冤?”
“你不知道?”弗雷德歪着头看他。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布莱恩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一倾,络腮胡子几乎戳到弗雷德脸上,吼声震天,“老子要是知道,还能坐在这儿喝酒?早他妈把人绑了送宫里去了!”
弗雷德耸耸肩,抬手把他推开半尺,笑道:“你不知道,我来告诉你!那卫斯其实是被乔纳森收买了,故意在我面前显露身份,就是为了嫁祸给你,离间你跟国王之间的关系!”
布莱恩愣了一瞬,两只铜铃大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一脚踹翻了椅子,破口大骂:“为什么?那山贼想死吗?他佩林家那点底子我还不清楚?赌坊、妓馆、放高利贷,手底下拢共凑不出两千能打的,他敢惹我五千骑士团?”
弗雷德摆摆手,拿过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不紧不慢道:“还能为什么?国王和你正在谋划怎么吃掉佩林家族,你当他傻子吗?自然是听到了些消息,所以才投靠了杨炯。
乔纳森故意在巴勒莫制造事端,就等你带着那五千骑士反叛,如此他引杨炯入城,占领巴勒莫,咱们就都得去见上帝喽!”
布莱恩瞪圆了眼睛,腮帮子上的胡子抖了两抖:“谁!杨炯?华夏皇帝杨炯?他……他怎么跟这般人物搭上的?”
“怎么?你也有这心思?”弗雷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饶有兴趣地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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