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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知番外之顾盼生猫(with帝君)

  往生堂的后院,有一棵老桂花树。

   树龄比胡敬还大,枝干虬结,树冠如盖。每年秋天,满树碎金,香得能把人熏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很多年前,有人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那是后来的事了。早年间,这些划痕还不存在的时候,小昔知就喜欢在这棵树下待着。

   那时候她还很小,小到要踮起脚才能看清石桌的桌面。一头乌黑卷曲的胎发已经长长了,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跑起来的时候一颠一颠的,像一团会移动的小绒球。她的眼睛很大,黑葡萄似的,看人的时候水汪汪的,带着一点天生的好奇和一点藏不住的怯。

   她第一次见到钟离,就是在这棵桂花树下。

   那天她正蹲在树下看蚂蚁。蚂蚁排成一长串,沿着树根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掉下来,再爬,再掉。她看得入神,连有人走近都没发现。

   直到一片阴影落下来,罩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

   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双眼睛——沉沉的,静静的,像是很深很深的潭水,一眼望不到底。

   她愣在那里,忘了跑。

   胡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是客卿,不是外人。叫先生。”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钟离低头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只是落在那里。像是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只蹲在树下看蚂蚁的小团子。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那蓬蓬松松的头发底下都开始发烫。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她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着。她稳住身子,头也不回,继续跑,一直跑到廊柱后面,才敢停下来喘气。

   喘匀了气,她偷偷探出脑袋往回看。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的脑袋“嗖”地缩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探出来。

   他还站在那里。这一次,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她的脑袋又缩了回去。这一次,没有再探出来。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了:后院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叫“客卿”,但父亲让她喊“先生”。那个人喜欢坐在桂花树下喝茶,一坐就是一个下午。那个人看她的时候,目光不重不轻,却让她莫名地想躲,又莫名地想靠近。

   她花了很多时间,才学会怎么面对这个人。

   最初,她只敢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

   那些午后,阳光从檐角斜下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盏茶,偶尔翻一页书。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她躲在廊柱后面,露出半张小脸,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有时候他会忽然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她就立刻缩回去,心砰砰地跳,捂着自己的嘴,怕呼吸声太大被他听见。

   等再探出去,他已经在低头看书了。

   她就继续看。

   这样过了很久。

   后来,她开始敢蹭近一点点。

   那天他坐在桂花树下看书。她蹲在廊下,假装在系鞋带。系完鞋带,她没有走,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往他那边蹭。

   每一步都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她没有看他,只用余光瞟着。他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她又蹭近一步。他又翻了一页书,还是没有抬头。她已经蹭到他身边了,背靠着他的椅子腿,蹲在那里。

   他还是没有抬头。

   她就那么蹲着,一动不动。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他的衣角偶尔会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味道。

   后来她困了。

   眼皮越来越重,脑袋一点一点的。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是那阳光太暖了,那风太柔了,那人的呼吸太安稳了。她终于没撑住,靠在椅子腿上,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衣。那外衣很大,把她整个儿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她抬起头,看见他还在看书,和睡着前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外衣,又抬头看看他。

   他没有看她。

   她悄悄地、悄悄地把那外衣裹紧了一点。那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像岩石,像远山,像很久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离他那么近。

   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蹭近这个本事。

   他看书的时候,她蹭到他旁边蹲着。他喝茶的时候,她蹭到他旁边坐着。他站起来走动的时候,她蹭到他后面跟着,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他走她也走,他停她也停。

   有一次他忽然转身,她没刹住,差点撞上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头看她。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他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她。

   她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冲他挥了挥那只捏着糖的手。

   他站在原处,唇角微微扬起。

   她又跑了。这一次,跑得没那么快。

   戎昭经常给她塞糖。

   那个比她大六岁的男孩,总是板着脸,一句话不说,把糖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走。她早就习惯了。每次收到糖,她都会跑去找先生。

   “先生,你看。”

   她把糖举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

   钟离看了一眼,点点头:“戎昭给的?”

   “嗯!”她使劲点头,“先生吃吗?”

   钟离摇头:“你吃。”

   她就捏着那颗糖,坐在他旁边,一点一点地舔。舔得很慢,很珍惜,像是在吃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钟离看书。她就舔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有时候舔着舔着,她会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先生喜欢吃糖吗?”

   钟离想了想:“尚可。”

   “那先生为什么不让我给你吃?”

   “因为是你攒的。”

   她愣了一下。攒的?她攒糖干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戎昭给她糖,她就吃。吃不完的就留着,留着留着就攒了一小堆。攒了干什么?她不知道。

   但先生这么说,一定是有道理的。

   后来她再收到糖,还是会举起来给他看。他还是摇头。她就继续坐在他旁边,一点一点地舔。

   那个姿势,成了往生堂后院里最常见的一幕。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小昔知长高了一点,头发更长了一点,跑起来的时候,那团蓬松的绒球变成了蓬松的小云朵。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她还是会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还是会蹭到他旁边蹲着,还是会在他午睡的时候悄悄靠近。

   午睡这件事,是她后来才发现的。

   那天她路过庭院,看见他靠在藤椅上,阖着眼睛。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呼吸很平稳,胸膛微微起伏。

   她躲在廊柱后面,看了很久。

   他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眼没有那么沉稳,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做了一个很平静的梦。看起来,比平时好接近一些。

   她很想走过去。

   可是又不敢。

   万一他只是闭着眼睛,其实没有睡着呢?万一她走过去,他忽然睁开眼睛,问她干什么呢?她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

   她悄悄走过去,一步一步,极轻极轻。走到他身边,她停下来,仰着小脸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袖口。

   他没动。

   她的胆子大了一点点。她把整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袖口上,就那么搭着。

   他还是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手搭在他袖口上,一动不动。阳光暖暖地照着她,他的呼吸平稳地起伏着,她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度从袖口传过来。

   后来她困了。

   她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膝头。那膝头宽宽的,平平的,好像可以趴一下?

   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地、轻轻地,把头靠在他的膝头上。

   他没动。

   她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确实没有醒,才慢慢地把整个身子趴上去。趴在他膝头,缩成一小团,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睡得特别香。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云,飘在天上,风轻轻地吹着她,把她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因为知道有人在下面看着她。

   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庭院,把桂花树染成暖的,把石桌染成暖的,把他也染成暖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

   她僵住。

   然后她跳起来,跑了。跑到廊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她的脸更红了,一溜烟跑没影了。

   那一整天,她没敢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第二天,她又蹭到他身边来了。

   下雨天是另一种光景。

   那天雨下得很大,哗哗地砸在青瓦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小昔知没地方去,就坐在廊下,看雨从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砖上,砸出一朵一朵的小水花。

   她看得很认真,连有人在她旁边坐下都没发现。

   等她转过头,他已经在那里了。

   “先生?”她眨眨眼,“你也来看雨?”

   钟离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雨。谁也不说话。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问:“先生,雨是什么?”

   钟离想了想:“水的一种形态。”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又问,“那先生喜欢下雨吗?”

   “尚可。”

   “我喜欢下雨。”她晃着小腿,“下雨的时候,哪里都不用去,就坐在这里看雨,特别好。”

   钟离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靠过来,把脑袋轻轻靠在他手臂上。

   “先生。”她说,“我冷。”

   钟离低头看她。她缩成一团,小脸冻得有点发白,嘴唇也微微发紫。

   他伸手,把她捞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袖子裹住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暖起来了。他的袖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岩石,像远山,像雨后的青苔。她靠在他怀里,继续看雨。

   “先生。”她忽然又开口。

   “嗯?”

   “你身上好暖和。”

   钟离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靠着,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后来她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庭院染成金红色。她还在他怀里,他的手臂还环着她。

   她抬头看他。

   他正望着远处的晚霞,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那侧脸的线条,比平时还要好看。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先生。”她轻轻喊。

   他低头看她。

   “没什么。”她咧嘴笑了笑,又把脑袋埋回他怀里。

   就想喊一下。就想让他知道,她在这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她长大了一点,又长大了一点。她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往生堂的规矩,学会了怎么握那杆比她人还高的千岩长枪。她越来越忙,越来越没有时间蹲在廊下看蚂蚁、趴在先生膝头睡觉。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每次她收到戎昭的糖,还是会跑去给他看。虽然他已经不再摇头,而是点点头说“吃吧”。比如每次她路过庭院,还是会往桂花树下看一眼。如果他在,她就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一会儿。不说话,就坐一会儿。

   比如每次下雨,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他把自己捞起来放进怀里的温度。

   比如每次有人问起“客卿先生”,她还是会脱口而出:“先生。”

   不是“客卿”,是“先生”。

   胡敬有一次问她:“你好像从来没喊过‘客卿’了?”

   她想了想,说:“先生好听。”

   胡敬笑了笑,没再问。

   其实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先生”这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心里会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软软地,在那里化开了。

   有一天,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跑去问他:“先生,你怎么从来不喊我‘小昔知’?”

   他喊她“昔知”。有时候是“昔知”,有时候只是看着她,什么都不喊。但从来没加过那个“小”字。

   她听过别人喊。父亲喊她“小昔知”,母亲喊她“小丫头”,行知喊她“小妹”,戎昭喊她“喂”——就是不喊名字。只有先生,一直喊她“昔知”。

   钟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长大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可是……”她低头看看自己。她还是小小的啊,手小小的,脚小小的,整个人都小小的。

   钟离没有再解释。

   但她后来慢慢明白了。

   他不喊她“小”,不是因为他不觉得她小。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把她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不是“小孩子”,不是“小丫头”,就是“昔知”——一个有名字、有自己想法、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

   所以她在他面前,从来不用装小孩,也不用装大人。

   她就是她自己。

   很多很多年后,昔知已经成了往生堂的堂主。

   她不再是小昔知了。她手里握的不再是千岩长枪,而是护摩之杖。她每天要处理的事,从认字练枪变成了送走亡魂、安抚生者、照顾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戎昭。她很忙,很累,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但偶尔,她还是会回后院坐坐。

   那天午后,她处理完一批名录,累得不行,就走到后院,在石桌旁坐下。

   钟离也在。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接过茶,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她忽然想起那些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他的日子。想起那些蹭到他身边蹲着的午后。想起那个悄悄把手搭在他袖口上的下午。想起那个趴在他膝头睡着、口水都流出来的自己。

   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很远了。

   又好像,就在昨天。

   “先生。”她忽然开口。

   钟离抬眼看她。

   “谢谢您。”她说。

   钟离沉默了一会儿,问:“谢什么?”

   她想了想,笑了笑。

   “谢谢您让我做小昔知。”

   钟离没有说话。

   阳光从檐角斜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淡淡的药苦。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慧心,大概是夜琪,大概是又有事需要她去处理。

   她没有动。

   就再坐一会儿。就再靠一会儿。就再做一会儿那个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趴在先生膝头睡着的小昔知。

   风轻轻吹过,带来桂花的香。

   她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茶,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先生,我先去了。”

   钟离点点头。

   她转身向院外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还在那里。还在喝茶。还在阳光下。还在桂花树下。

   她笑了笑,转身继续走。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她回来,他一定还在那里。

   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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