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我拒绝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经受过普瑞赛斯惨无人道的蹂后,查德希尔是只能躺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只有进的气快没有出的气。
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恢复,他的精神再次稳定了些,双目不再那么无神,但依旧是侧过头去不看普瑞赛斯:
“你杀了我吧。”
这个时候真的很想苦笑一下,毕竟论狼狈程度,自己现在绝对比拉芙希妮还要多得多,说这话的诚意也是不相上下。
嗯,决定了,如果还能离开内化宇宙的话,一定要再好好给那只被欺负惯了的窝囊红龙再道个歉。
至于现在,还是先把普瑞赛斯这关应付过去吧。
虽然他有可能能够离开,但是他能够离开又有点不太能。
如果普瑞赛斯的状态真的如他猜想的一般,那么,这个机会确实是存在。只不过想得到它是需要争取的,需要钻漏洞的,需要油嘴滑舌的。
简单来说,要足够不要脸。
而恰好,查德希尔很庆幸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丁点这种品质。从守知者那里继承来的,不算多,但应付普瑞赛斯应该是够了。
想到这里,查德希尔又把头扭了回去,在普瑞赛斯耐心而又冰冷的注视下,转换了语气:“普瑞赛斯,说实话,你有点下头了。”
“...?”
“我想,我们还没有熟到能够互相掏心掏肺的程度吧?”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呢...普瑞赛斯眉头一皱:“再说这种没有意义的话,我会把你的眼睛也取出来。”
“真没意思,开玩笑都不行吗...我记得预言家不喜欢没有幽默感的人啊,没有幽默感会很显老的。”
“...”
‘没有幽默感的老女人’嘴角抽动了一下,想来应该是正在努力用耐心与理性去按耐心中的杀意:“不要开这种玩笑,接下来我是认真的。”
“请讲。”
“在这之前,让我回想一下,那个被你给予了一点权限的幼小生命...是叫提斯娜,对吗。
你应该还不知道吧?在你昏迷的时候,她已经接触了与守知者有关的物件,并且真的用权限激发了他遗留的信息。
这意味着什么呢?”
原本还在伪装吊儿郎当、一脸油滑相死豚兽不怕开水烫的查德希尔,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正色。
普瑞赛斯的话中没有威胁的语气,淡定的就像是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然而在听到这些的时候,查德希尔却无法继续保持淡定。
这意味着什么呢?
众所周知,只要还存在于这片大地上,源石便与每个生命息息相关。无论是萨卡兹,巨兽,亦或是海嗣。
拥有源石的权限,便意味着绝无平凡的可能。而如果将权限也分成三个派系,则可列举出‘女祭司派’、‘预言家派’以及‘守知者派’。
严格来讲,提斯娜属于查德希尔的下位。
而查德希尔又属于守知者一系的,继承了守知者相当一部分的权限,这个比例大概可以算作十分之一。
而提斯娜继承的则更加少,大约又只有查德希尔的十分一,这并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容忽视。
也因此,提斯娜的位置相当尴尬。
她很有天赋,很有潜力,但却没有从查德希尔那里继承任何一份记忆,几乎对源石的本质一无所知,只能以最原始的方式进行解读。
而在这个关键的时间段中,源石对这片大地的影响却几乎是质变性的。同样,前文明的诸多事物皆在苏醒,世界在变化,文明在演进,危机也在到来。
而无论查德希尔怎样反感普瑞赛斯的理论,他也必须承认这个共识——‘这片大地的未来离不开源石,生命的未来也离不开源石’。
前文明的人类离不开源石,查德希尔的力量与存在也都要依托于源石为媒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半个前文明人,又是半个新文明人。
处于夹缝中的他虽然艰难存在,但依旧获得了守知者记忆不少的帮助,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把握源石,既利用又同化。
“可依靠自己的意志对抗源石的共鸣,即使你有优势,那份痛苦也始终存在于你身体内,不是吗?”
说到这,普瑞赛斯完全是在讲述一个肯定的事实:“那种会让我感到痛苦的信息,一直都在你的体内,并且随时会有爆发的趋势吧。”
那种源石病发的痛苦,那种体内好像随时都会长出石头、撑破血肉、意志扭曲的感觉...
一直都与查德希尔同在。
他并不是什么能够免疫源石病的奇迹,也没有永远不会出现症状的特权。他的确有一部分属于前文明人类,但同样不要忘了...还有另一部分属于新文明。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理性压抑痛苦,让自己变成半个‘机器’,依靠变形者塑造的‘纯洁’肉体,在与源石的同化做对抗。
就像是前文明一个遥远故事所讲述的:
‘那个注定失败,但却仍一次次抱着石头爬上山巅的男人。
推动滚石的西西弗斯,敢于算计神明玩弄规则,最后受到了惩罚。
每天都将石头推上山顶,在看着它于日落时滚下。承受痛苦,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而查德希尔都活得如此艰难,那么提斯娜呢,她的未来会有多么艰难?
提斯娜终有一天也要对抗源石的共鸣,承受同化的痛苦,而她甚至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
到那时,到那时...
“这个幼小的生命,也许会迎来早夭的结局。”
这一直都是查德希尔担忧的,现在,普瑞赛斯将其赤裸裸地展示了出来。她没有得意,语气反而有些怜悯。
听起来反而更加像是在威胁。
“果然,你是故意将小提也拉进了内化宇宙。”
此时查德希尔已经坐起了身,直直地看着普瑞赛斯,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姿态也在无形中发生了转变。
他的确足够理智,但这份理智也依从主观。在遇到连理智都要让道的事情时,再完美的伪装也会露出破绽。
比如那些他在意的生命,他在意的存在。
“是,但我只是向你展示一个事实。”
话术很有成效,又扳回一城的普瑞赛斯终于带上了些笑意:
“你应当能看出诚意,除了将她带到这里。我没有再针对她做什么,放任其离开,没有用来威胁你。”
嗯,陈述事实、展示证据、表达逻辑,这些辩论中常用的手段,都不能算是暴力与威胁。
“你想过,但是没有其他的办法。所以最好是能抢下一块最初源石,作为能够供她依托的底牌对吗?”
又是一语中的,查德希尔如此配合萨卡兹的行动,不惜以身试险舍命奉陪。
背后目的也不只是为了改变萨卡兹在这片大地的处境,推动诸国联合,更是为了因自己而受牵连的提斯娜。
如果能够容纳一块最初源石,或者借用它的力量,提斯娜的路会好走很多,甚至摆脱前文明规则的桎梏,重新为源石制定一套新的规则!
只有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乱了,他的心态完全乱了。
普瑞赛斯知道,继承了守知者相当一部分记忆的查德希尔,在性格上与那个自己熟知的贱人也会有相当的重合。
他们能够接受自己经历折磨苦难,但却对他人异类抱有多余的怜悯。像这种滚刀肉,就得对症下药——
“而且不只是那个年幼的生命,我不相信你在乎的只有一个。其他人呢,你难道不爱她们吗?”
“想想吧,查德希尔,想一想。我们将比这片大地上所有脆弱、无意义的生物都要存在的更久。”
“我们也许会目睹这个星球粉碎成灰尘,随风飘散,消失在黑暗中。这些事情,你不会陌生的。”
“你带领他们反抗,也许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你和我,和预言家都清楚。”
“你难道要就这样看着她们消失?”
“五百年后,你还会拥有些什么?”
这是个致命的问题,同样也是查德希尔无法回避的问题。前文明尚且无法面对的灾厄,现在这个婴儿文明又该如何能做到?
与普瑞赛斯敌对,的确是不理智的。
“我大概也知道你是为什么而坚持的。”
看着低下头陷入沉思的查德希尔,普瑞赛斯的游说更加迅速,像是一柄又一柄快刀刺入胸膛,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可是你想过吗?假如你的坚持没能得到回报,伐木工到来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或者更糟糕些,你的坚持的确得到了回报,带着这片大地度过灾厄。
可你又怎么保证,当你回头之时,那些你坚持的原因还能继续存在?”
查德希尔同样也是个自私的人,他怜悯无辜者,但对所爱之人更是会倾尽所有私心。
如果要在博士与史尔特尔、劳伦缇娜、提斯娜与纳西莎之间二选一,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后者,然后难过一段时间。
那么,如果查德希尔费尽全力争取到希望、来到新的世界,可那个世界却没有他所爱的人存在,那他未必会如此坚持。
“现在你其实不必如此痛苦了。”
阴暗的声音在查德希尔的身后、在查德希尔的耳间环绕着,是普瑞赛斯蛊惑的低语:
“我能帮你解决这些问题,你知道生命双循环系统吧?Ama-10就是最好的例子。”
“只要你愿意帮助我,我也能帮你从安魂桥中取得足够多空置的生命双循环系统。”
“你尽可以给你爱的那些人使用,令她们长生不死,能够永远陪伴在你的身边。”
“源石不会再用同化你,同化那个叫做提斯娜的生命,她会得到健康的成长。”
“只要你做出一点点妥协,我甚至能立刻就放你离开这片内化宇宙。”
...
在脚下金色海洋的倒影中,查德希尔的面部覆盖上一层阴影,他脸部的肌肉轻微抽动,似乎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动摇:
“只,只要我做出妥协,只要我帮助你彻底降临...你,你真的会,给我双循环系统么...”
“对啊,我答应你。”
普瑞赛斯嘴角翘起,语气尽是诱惑:“我会用其他方式种植源石,代替缺失的那一部分,有取有得啊...”
用其他方式填补...指的大概就是单独放过查德希尔和与他有关的生命,甚至放过罗德岛...但其他的小动物嘛...懂的都懂。
普瑞赛斯的条件确实相当有诚意,每一个都完美填补了查德希尔目前的软肋。
他现在之所以还在犹豫,大概也就只剩下一个原因:
“我很想相信你,我真的很想相信你。相信你会遵守承诺,相信你会守信用。但我还是要问,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要知道,虽然普瑞赛斯说过她并不恨查德希尔,但查德希尔可是知道自己是如何坑害她的。
站在前文明的角度,他就纯纯是叛徒来的。守知者李沫心也同样如此,忘本的事,那是根本没少干。
这样的背叛,也能得到原谅?
原因呢?
查德希尔抬起头,那是一副普瑞赛斯十分熟悉的脸庞:“给我一个能够百分之百相信你的理由。”
“...有很多。”
险些幻视李沫心的普瑞赛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文明的存续也需要你。”
回想一下,守知者李沫心一开始在前文明的定位是什么呢?
专职某个存续项目的研究员?
不不不。
他是守护着前文明所有知识的文件夹啊!
李沫心没有父母,或者说每一个李沫心那未曾谋面的的父母都是上一个自己。
等到寿命将近的时候,再用生态克隆出一个全新的自己,继承自己继承并经历过的所有记忆。
他的年龄比前文明的每一个学者都要更漫长,也许最早可追溯到克隆技术完全开放的年代,脑中储存着无数知识。
无论是用知识框架辅助源石制造,还是监督‘天堂支点’的顺利完成,都少不了他的专业知识帮助!
普瑞赛斯是语言学家,陆是生物学家,特雷弗·弗里斯顿是能量学家,埃德是军事学家,而李沫心则可以说是全才。
他缺乏足够突出的强项,但是却是个六边形学者,掌握着其他每一个各自都缺失的那部分基础,所以才能成为所有存续项目的监督。
如果说普瑞赛斯、弗里斯顿等人各自负责的存续计划像是分开来的鸡蛋,那李沫心就是在可能的关键时刻将他们重新聚在一起的那只篮子。
然而,这个监督明显不是很负责。他不仅把篮子拆了,顺路还因为某些不知名原因踹碎了好几枚鸡蛋。
而普瑞赛斯同样理性判断,认为光靠自己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急需一个人来共同扛压。
提前苏醒并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李沫心发疯了,但好在他也依旧像曾经的每一个‘李沫心’一样,创造出了查德希尔。
虽然查德希尔是变形者与源石结合的独立个体,但他也确实继承了李沫心绝大部分的记忆,而且还比李沫心更稳定,更正常!
只要去掉头顶的光环和背后的光翼,两者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所以,你完全有资格代替他,成为我们新的同伴。”
普瑞赛斯向着查德希尔伸出了手,但查德希尔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黯淡:
“而且,我们的同胞已经很少了。”
...
查德希尔仅剩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当下的状况,似乎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是啊,所有的弱点皆被剖析、力量相差悬殊,为什么不干脆去选择一条更加舒服的路呢?
没苦硬吃纯是脑子有病的,况且他已经舍命奉陪过一次,不是吗?已经足够对得起那些素不相识的生命了。
为了保全自己更加在乎的人而选择退缩,做出这样的选择,也是没有办法的...
那只手掌悬停在半空,随后落下。
按在了他盘着的大腿上,支撑起了那具险些要塌下的空洞身体重新直起,眼神坚定地回答道:
“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