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回去吧,回家去
当白光消散,视线恢复正常时,已经回到了死魂灵飞空艇的控制室中。
不同的是,这一次,阿米娅头顶的‘文明的存续’发生了极为明显的变化,眉心上方那一块不再是漆黑的碎石,而是纯白色的菱形。
她手中握着的也不再是由‘青色怒火’馈赠而成的影霄,而是一把散发着柔和光芒、让人光是注视就感觉好像全身心都被治愈的法杖。
而除了阿米娅以外,如何得到的其他人此时大多都在揉着眼睛,毕竟在逃离内化宇宙中经历的至暗与至明的切换实在是令人精神疲劳。
而凭借自己的精神使用‘光与影的协作曲’升起了那漆黑破败的巴别塔、为众人的逃离争取了宝贵时间的提斯娜,此时更是直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紧绷的精神在进入特蕾西娅构造的美丽原野与苗圃中后,终于无法再继续支撑,至少会昏睡个半天时间。
“所以我们这是出来了...”
维什戴尔眯着眼睛,对于现存世界仍抱有怀疑,掏出匕首就要往旁边的仪器上划:“不会又是什么被虚构的世界吧?”
“两者皆有可能...”
同样感觉眩晕、但是状态比维什戴尔要好很多的Logos第一时间就掏出了骨笔,想要施展咒言来确认这一点。
“你们不用确认了,这就是现实世界,不是束缚着同胞的囚笼。”
一个缥缈沙哑的声音响起,正是死魂灵长者。他没有被特蕾西娅带入内化宇宙,而是留在了现实世界中的飞空艇中,维持着这艘空中堡垒的运行。
毕竟这里是特蕾西娅设置的出口,如果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飞空艇因为被维多利亚战舰命中而故障的话,刚刚经历过苦战而疲劳的罗德岛众人未必能将其控制住。
要是刚刚从造物主掌控的世界中反复经历九死一生但全身而退的他们死于坠飞行器...那这不就是讲笑话了吗?
“啊,这位祖宗,你还没死啊?”
听见死魂灵的声音,维什戴尔没能掩饰自己的疑惑,诧异本能道:“我还以为你和其他祖宗一起飞升了...”
“...”
死魂灵长者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是应该生气的怒斥这个小辈说话没礼貌、还是该耐心地为其科普死魂灵与众魂的区别。
刚刚斩断了族群宿命循环的他并不是很想对卡兹戴尔的未来发火,但是进行这些解释又需要聆听者具有一定的学问。
看着维什戴尔脸上清澈的迷茫,死魂灵长者最终还是决定略过这个话题:
“处于生与死的边界的我们对于众魂的感应最为深刻,同胞的离去无疑是真实的,也就是说你们成功了。
...你们刚刚离开囚笼,也许感觉不是那么深刻。如果不相信的话,就亲自去看看窗外好了。”
闻言,Logos立刻凑了过去,透过舷窗看向外面的世界,随即便看见了他此生难忘的画面。
原本天空中肆虐的猩红色粉尘所构成的风暴大多都已经散去,那棵巨大的源石树木此时也失去了颜色,变得透明的根枝开始脱落下坠,回归大地。
就像是枯朽的枝干,变成新生的芽...
...
原本乱成了一锅粥的银石崖战场此时已经趋向稳定,一切好像都在朝着万物竞发、生机勃勃的境界发展。
维多利亚的军队此时士气旺盛,他们刚刚见证了传说的再临。维娜成功将国剑插进了剑座中,爆发的金色斩击直接切开了那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恶魔之眼’。
面对食腐者的军队,蒸汽骑士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无畏冲锋,依靠着高机动性数次冲散灵障组成的阵线...
“宗长,那个金铁造物...不对劲...”
食腐者宗长孽茨雷的身旁,一个被碾碎而后又刚刚凭借生死轮回的巫术重新生长出来的灵障汇报道:
“我们的法术,没法腐蚀操纵它的异族...那里面很奇怪,好像完全不存在生命。”
“我知道了,不必管它。”
孽茨雷摆了摆手,对于那个蒸汽骑士的奇异之处已有洞悉。
对于这些双抗与机动性都极高的铁罐头都,对于王庭之主与强一些的王庭成员来说,其实能够造成的威胁都相当有限,甚至可以说是很容易就能对付。
因为造物再强,终究是需要操纵它的人。这些铁罐头一直在空中飞来飞去,还给自己套上大量专门的反巫术屏障回路,就是为了防止驾驶员被萨卡兹诡异的巫术隔空杀死。
血魔无视防御直接操纵他人血液,食腐者腐蚀生命凭借意念杀死敌人,更别提女妖通过语音传播的噬魂咒言与巫妖的空间法术...
只要被抓住一点机会干掉驾驶员,壳与盾再硬再多又有什么用?终究只是堆废铁。
就往常而言,这些他国的‘精锐个体’,其实根本不敢在王庭之主这种级别的敌人面前跳脸,因为真的很有可能被机制颗秒。
他们只适合哥伦比亚式的‘现代战争’,在高速战舰的炮火掩护下骚扰袭击。甚至强一些的混血萨卡兹战士,抓住机会都能将他们斩首。
但是今天这个蒸汽骑士很不一样,和战争之神曾经见过的都不一样——这个蒸汽骑士里没有驾驶员。
或者说没有活的驾驶员。
想想看...它盔甲残破、关节却像是完全不知疲惫地挥舞着,没有补给与修养的机器仍然在运转,这很不科学。
但它就是动了,不是由生命驱动,而是由执念驱动。
那个驾驶着它的人,‘查尔斯·林奇’,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被无数执念束缚与支撑着重新回到了战场上去,回到了这副铠甲中。
也就是说,这个维多利亚人在源石与不知名力量的帮助下,居然变成了类似萨卡兹死魂灵的存在。
当然这不可能持久,战争结束后,他就会死。而在此之前,没有谁能够杀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等到这最后的蒸汽骑士停下后,人们打开它的驾驶舱、想要为英雄庆祝时,大概只能看见几块源石结晶。
所以,无论是出于对合格战士与对手的尊重、还是出于对战略精力的节省,孽茨雷都没有专门去将其处理掉。
而此时,这位食腐者的宗长更加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事关萨卡兹的未来,在其尘埃落定之前,这‘最后一场尽兴之战’是否能够被确认还尚未可知。
如果做不到,那这位战争之神的退休也就仍然算是遥遥无期...
正这样想着,一点突兀的触感突然出现,那好像是雨水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带着湿润又亲切的气息。
“是雨...下雨了?”
孽茨雷脑中涌起这样一个荒诞的念头,但很快便被自己否决——什么样的雨水能够渗透战争的旗帜,令腐朽的身体再一次拥有触觉?
这就不是雨。
意识到这一点,这位食腐者宗长立刻抬起了头,伸出了手掌,看着又一滴‘雨水’落在了掌心中,没有被腐朽的肉体抹去。
那‘雨水’淡红,像是初生婴儿血管的颜色。捧在手心中,令人感觉到温柔又舒适,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
这不是雨水,这是血液!
从天而降的血液!
越来越多的血滴从天空中落下,不知来处,但却肆意的落在了这片被天灾与战争蹂躏过的土地上、落在了每一个萨卡兹战士的身上。
这些柔和的小家伙拂过萨卡兹战士们的脸颊,拂过他们的肩膀,替他们擦去了血污与泥土,最后落在了他们脚下的大地上。
这场‘雨’越下越大,形成了千年未见的奇观景象。就连维多利亚的士兵,也为此而呆滞了许久。
落在大地上的血逐渐汇聚成溪流、奔腾如江海,穿过了这遍布苦难仇恨的战场,带着喜悦迈向了更远的目标。
孽茨雷升入天空,张开双臂迎接着这场令人毫无恐惧的血雨。他低头看向脚下,那些汇聚的血流就像是生命的脉搏。
“杜卡雷。”
这位素来高傲的王庭之主语气带着由衷的敬佩:“君主之红,血魔大君,你将血还于族群,还于新生。”
同时,众魂远离的回响终于抵达了每一个萨卡兹的心中。按理说,仇恨忽然空白的他们应当会感到迷茫。
可是并没有。
每一个被那些血液洗去尘埃、身处不同位置不同种类的萨卡兹,此时心中都涌出了个共同的念头。
也许他们是时候该结束这场战争了。
也许他们是时候该离开了。
也许他们...也许他们...
是时候该回到自己的故乡了。
不知道是谁忽然喊了一句:“离开吧,同胞们,这里不是我们应该留下的地方。”
不能死在这里,要活下去。
回去吧,回卡兹戴尔去,回到故乡去。
萨卡兹的故乡因战火而破败。
现在,他们是时候该回去像千年间不断重复的那样,为破碎的城墙彻入一块新砖、为镶嵌弹片的土地种下一棵新苗。
但不同的是,这一次,萨卡兹不会再重蹈覆辙。
...
“真好啊...”
Logos看着手中那滴淡色的血液,感受着其中蕴含着的喜悦,忍不住闭上双眼然后去迎接更多。
‘母亲,你也看见了吗?’
族群在喜悦着,同胞在喜悦着。他们相信,明天一定升起太阳。他们坚信,未来一定会到来。
萨卡兹那深入灵魂的歌谣好像仍在回荡,在他们的耳边唱着,令他们相信自己真正的胜利了。
从此,母亲可以拥抱孩子,父亲可以放下刀剑,兄弟不必亡于战场,姐妹不必殁于荒野。
直到此刻,所有的牺牲都拥有了意义,所有的反抗都得到了公证。
这片大地本就该如此,人们终于能够相爱了。
“(萨卡兹粗口)...好大的雨,好兆头...”
维什戴尔很想说点什么,奈何她实在没有什么太多的文化,只能在心中默念着‘殿下,您看到了吗?’,眼眶难得的发起了酸。
好在她想起了死魂灵长者这个陌生祖宗还在场,这才绷住了眼泪水,没有当场就哭出来。
“想哭就哭吧。”
然而死魂灵长者却好像专门关注着这个说话直抒胸意酣畅淋漓的小辈,当着所有人的面安慰起了维什戴尔,声音好死不死:
“没必要一直绷着脸,怪渗人的。”
毕竟现在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光死魂灵长者一个不说点什么怪没存在感的。反正以后都要共事,就当是提前尝试过度尴尬期好了。
此言既出,维什戴尔彻底是绷不住了,一脚踹向身旁寄宿者死魂灵长者的核心,语气哽咽又故作强硬:
“(萨卡兹出口)!老登!还不专心开你的船,要是坠机了,我第一个就用炸弹炸飞你的沟子!”
“(愤怒的提卡兹语)!你对长辈怎么这么没礼貌...”
一老一小两个礼貌人很快熟练地吵作一团,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认识的,默契感十足。
这一幕令还在抹着眼泪的阿米娅等人都破涕为笑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悲伤与喜悦共存的气息。
“唉,萨卡兹啊,终于...”
凯尔希站在外围,没有刻意插入进去刷存在感,但对于萨卡兹宿命的终结同样十分唏嘘:“特蕾西娅,这样,你的理想终于能生根发芽了。”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无论是摄政王大特,还是魔王小特,这对兄妹始终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他们各自决定的道路都令许多同胞牺牲,最终也没能亲眼见证未来,无法明确当时的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但是,他们的确证明了两件事——
有人愿意为了这个听起来虚无缥缈的理想而死,有人愿意为了反抗那个仇恨组成的宿命而战。
这便已经胜过了这片大地上所有只会高喊口号、责令他人去死、而独善其身的政治家与空想家。
...
而唯一一个没有完全沉浸在狂欢中的人,也就是博士。
博士自醒来后就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只是被其他人的情绪所牵引,被各种纷至沓来的消息覆盖。
等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尘埃落定苦尽甘来,他的那种感觉却越发强烈,开始一个个确认起了同伴的状态。
正在抹眼泪的阿米娅、正在安慰阿米娅的凯尔希、正在和死魂灵对骂的维什戴尔、正在迎接雨水的Logos、正在昏睡等提斯娜,以及...(请输入文本)?
博士晃了晃脑袋,扳着手指再次数了起来。等到最后一根手指落下,他终于发现了不对之处...
“查德!”
博士瞪大眼睛,大声喊出了那个他们脑中好像被刻意模糊了的名字。
这一喊,除了正在昏睡中的提斯娜,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随后大脑中的记忆便开始‘茅塞顿开’。
没错...
那个漆黑色的萨科塔、此战的另一位大功臣,查德希尔,他此时并不在这里,不在他们的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