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别辜负眼前
说实话,这个打招呼的方式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是如此糟糕。
但只有旁观的查德希尔这么觉得,因为两个当事人此时已经同时陷入了‘手不知道该往哪放’的状态。
特蕾西娅在最初的几秒愣神后,便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慌乱,双手不再合拢于腹前,反而开始一会揪着裙角、一会儿揉搓侧鬓,想要保持镇定却又一时手足无措。
相较威严尽失的魔王殿下,巴别塔的恶灵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博士虽有兜帽遮蔽看不清面容,但打招呼的手已然放下,揣在兜里到处乱摸,小脚步也极不安分地挪动着,似乎时刻做着转身就跑的打算。
都说人在尴尬的时候习惯给自己找点事做,应该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但在查德希尔看来,这次突击很有效果,甚至比自然的久别重逢还要更有效果,因为双方都并未真正做好心理准备。
也许,这次双方的反应与交流后的结果,反而会成为某种转变的契机。
他将自己的身影自然后退,藏进了阴影里,侧着身子从半自动门原路返回,安静地溜到了主控室外,做一个安静的看客。
...
“你好,罗德岛的博士。”
终于,特蕾西娅开口了。她刚刚缓和了慌乱的情绪,尝试表现出素不相识者应有的答复:“很高兴见到你...”
然后该怎么说呢?外交辞令?
‘希望罗德岛不要继续干涉卡兹戴尔的内政,希望我们能够达成共识,在这片大地上创建泰拉命运共同体’这样?
怎么想都说不出来啊,尤其是在面对博士的时候,说这种话就更加令她感觉到不对,说不出哪不对,但反正就是不对。
而且博士失忆了,这么说不就是对牛弹琴吗?
所以话语未毕,特蕾西娅便住了口,再次陷入沉默。
很好,尝试失败。
“...”
查德希尔扶着自己的额头,感叹这糟糕的开头。但往好处想其实也不错,起码没有结结巴巴的,不是吗?
就在特蕾西娅仍然在反复斟酌措辞,想着怎样才能跟如今失去记忆的博士顺畅交流时,这只热水壶反而不再因为水开而摇摆了。
“咳。”
博士清了清嗓子,终于抬头望向特蕾西娅,那双眼直视着许久未见的梦中人,提出了一个简短的请求:“特蕾西娅,我能离你更近一点吗?”
(震惊的未知语言)?!直球?!
查德希尔举着大拇指,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为博士加油助威、摇旗呐喊,感叹好兄弟这波真是夯爆了。
“...请上来吧。”
无从得知特蕾西娅此时的心情,那是一种难以被共情的状态。
飞空艇主控室内的设计是由低到高的,中心最高处的位置一直都是由特蕾西娅坐镇,为向何处前行确认方向、下达指令。
在这里,她是领导者,是指路者,也是独行者。
这是目前来说只有她才能完成的事,萨卡兹也没有那么舒适的设计美学,所以,高台之上并不宽敞。
博士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踏上台阶,抬着头往上走,跨过那些环绕着她也阻隔着她的金属仪器,终于站到了特蕾西娅的面前。
不知为何,看着博士每向前走出一步,特蕾西娅那有些焦躁的心就安稳一分,两人间的气氛不再那么僵硬尴尬、彷徨无措。
就像以前那样。
终于,博士来到了特蕾西娅的面前,两人四目相对,距离不过二米半。
就像以前那样。
可这是怎么可能的呢?
博士不久前才从石棺中苏醒,失去了记忆,活人微死。特蕾西娅亦从众魂中复苏,暂留于肉身,死人微活。
他杀死了她的未来,抹去了她的生命。她杀死了他的过去,带走了他的记忆。背叛,毫无疑问的背叛。仇敌,毫无疑问的仇敌。
本该如此?
可是,他们在看向彼此的目光中,没有一点分歧和怨恨,只有一种熟悉的、了然于胸的信任。
就像以前那样。
“我...很抱歉。”
良久,博士开口,语气中带着些苦涩:“我总是会梦到一些东西,梦到很多过去的事,我记得你,我很抱歉。”
“...”
特蕾西娅同样神色复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接话,担心自己说的越多,博士越会回想起那些令他纠结不堪的痛苦回忆,会太过难受。
罗德岛现在很好,博士保持这样的生活也很好,就这样忘记过去不正是她计划与希望着的吗?
不能继续下去了,就到此为止吧。
她有点纠结,最后正要说些敷衍的话把这个话题略过:“我...”
这时,博士的大脑传来阵阵刺痛。他本能的皱起眉头,正要伸手按压额头缓解,眼前突然闪过无数画面。
这些记忆令他身形顿时一晃,似乎就要向后倒去。但他没有倒下,因为他的手被人拉住了。
特蕾西娅紧紧地握着博士的手,然后微微一用力,便将因记忆闪现而身体有些发软博士扶了起来。
她望着博士,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她捧起博士的双手,纯白色的法术带着柔和的安抚。
就像以前那样。
但这一次,眼前的人身上并未沾染血污。
博士就这样愣愣的看着,直到特蕾西娅将他扶到一旁的座位上去,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抱歉。”
他说道:“你现在,还好吗?”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博士知道死而复生怎会没有代价,但他还是这样一厢情愿地问了这个问题。
“我很好。”
特蕾西娅与博士并排坐下,顿了顿后,却并没有看着他:“阿米娅呢?她长大了,长高了吗?还有凯尔希,她还总喝咖啡吗?”
“阿米娅长高了不少,她还是很爱吃胡萝卜蛋糕和胡萝卜派。凯尔希,她还是那样,不过有在咖啡里加糖了,好尔练一练怎么微笑之类的...”
博士没有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太多,而是又直直地望着特蕾西娅:“你,你恨我吗?”
便又是良久沉默。
其实这么问挺贪得无厌的,常言道,没有背叛小到可以被原谅,更何况她是以付出生命为代价。
其实博士分明害怕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到这时,他又有着不得不问、不得不知道的理由,他已经不想再错过什么了。
让他人替自己承受痛苦,只需要失忆就能忘掉一切,这种事情博士已经不想再经历了。
他的眼睛在告诉特蕾西娅这一点。
那她呢,她能够告诉他什么?
说‘其实你完全不用愧疚,即使背叛也在我的计划之中,这是可以接受的事实’、‘没关系,我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所以并不意外’或者‘为了这片大地的未来,为了罗德岛能够继续前行,我愿意接受死亡’?
看着他的眼睛吧,特蕾西娅,在你预见的所有事物当中,有没有什么是不那么大义凛然、在意料之外的?
别再自我欺骗,别再假装冰冷,总有那么一点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告诉他也愿意告诉他的——
特蕾西娅伸手轻轻捧着博士的脸,发自内心地微笑着,为他拭去眼角的泪痕:“博士,请听我说。”
“恨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才是。”
互相伤害过的人们,还能再见一面,就已经是万幸了,毕竟他们还有机会再互相说一次抱歉。
我们有什么理由对那些在乎你的视而不见呢?有些事物,是万万辜负不得的。
...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
特蕾西娅看着查德希尔,充满埋怨,终于看出这位爱坑盟友的家伙真要想坑起人来从来都没法防备。
他是真说坑你就坑你,不对,在坑你之前他说都不会说!
爱布拉娜:又寸。
“但还是很不错的,不是吗?虽然时间短暂。”
查德希尔笑了笑:“我们不都是这样的吗,都是费尽心思地互相算计的。可是,人就是人,人不是石头,更不是一串赛博信息代码。”
说罢,他拎起因为特蕾西娅法术安抚而睡得正香的博士,转身便要离开飞空艇。
博士离开凯尔希与阿米娅监控视线已经将近两个半小时了,再不回去会耽误很多事情的。
这两个半小时的私会,已经算是查德希尔给这对苦命鸳鸯能够争取到的最大时限了。
这可是需要单防普瑞赛斯的技术活,一个搞不好就要掉脑袋的,天知道他压力有多大,这也算是仁至义尽、尽心尽力吧。
接下来这俩人再要见面,恐怕已经是在内化宇宙里、众魂内部,面临真正的生死离别了。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
查德希尔将博士扛在肩上,即将传送消失前,特蕾西娅喊住了他,带着真心的感谢道:“谢谢你帮忙。”
“不用谢,帮你们也是帮我自己。”
查德希尔没回头,只是将视线往旁一歪,看着博士那快要流出口水的睡颜,最后又补充道:“我之前的那个许诺,仍然作数。”
“...不必了。”
特蕾西娅转身回到飞空艇内,而且重新变得平淡,只是这次多了些满足的感叹:“再次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是萨卡兹的魔王。”
飞空艇的表层,阴影与尘埃再次晃动,表示极为明显的驱逐意愿,好像巴不得查德希尔赶快离开。
...
博士悠悠的睁开双眼,用力伸起了懒腰,只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舒坦,好像躺在一片花圃中。
他眯眯眼,扭头就看见查德希尔将一杯水递了过来:“睡醒了?喝口凉水,清醒一下吧。”
“那又不是梦...”
博士嘟囔着接过水杯,但没有立刻喝下,望着杯中的倒影,又打了个哈欠:“只是确实很舒服,很短暂。”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是啊,我不会再犹豫了。”
查德希尔看向他,感觉平日里一向谐星的家伙,偶尔也会表现得很严肃。
要知道,平日里在罗德岛时,博士用兜冒泡面、偷小孩零食都是家常便饭了,失去理智的时候更是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好吧,也算没白跑一趟。”
漆黑眼珠转了转,查德希尔嘴一歪,笑道:“这回天塌下来,也算有个高个子顶着。嗯,你要是失败了,我一定转身就跑。”
“喂喂,这么悲观吗?”
“开个玩笑而已。”
博士咧了咧嘴,知道一切尽在不言中。
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容不得任何人犹豫,而博士的选择当然是保全眼前人,再论其他。
“行,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查德希尔也伸了个懒腰,揉着后颈往外走。这一趟来回,他也累得不轻,也是该去找史尔特尔充充电了。
但就在她拉开门时,身后的博士状似无意地提起了某个人:“说实在的,查德。”
“嗯?”
“你应该,不是他吧?”
“...”
黑发黑瞳的萨科塔转过头,眼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金色的菱形,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博士。
好几十秒过去了,两人都没再说话。
‘我能够相信你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全力去完成那个共同的目标。’x2
‘当然,为了眼前的人们。’x2
金色的菱形缓缓消失,查德希尔离开时轻声说道:“注意休息,博士。”
“...”
嘿,也是个不坦诚的家伙嘛。
透过骸骨之间的缝隙,能够看见天空。
查德希尔略感轻松地走在脊椎之间,他何尝又不是下定了决心,想要为了他人战斗一次呢?
嗯,为了她们的话,也绝对没有后退的理由啊。但是,多个可靠的同谋就多一分保障...
“查德,你终于回来了。”
一片柔软裹上了他的肩膀,查德希尔熟练地转过身去,将眼前人拥入怀中,细细地嗅起了她发间的香味。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不用担心哦。”
“怎么能不担心?”
“这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两人相互依偎得更紧了点,他保证道:“我们还会有很长的时间能够待在一起,我保证,我们都会的。”
怎能辜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