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天道轮回
段书瑞穿着一袭黑袍,面容阴森,他步子迈得大,袍袖带风,身后的衙差不得不全力追赶才能赶上他的步伐。
“你们是如何发现凶手的?”
衙差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说道:“回大人,这凶手伪装成樵夫,混在村民的队伍里,一开始我们都没注意到他……多亏大人谨慎,提前知会过附近大大小小的当铺,还把长命锁的图样给了当铺朝奉……”
段书瑞拼凑出真相——
凶手杀了人后,把长命锁据为己有,见长命锁通体烁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长命锁拿到当铺,想换成现钱。
他没想到的是,段书瑞早已绘制了一幅图,传遍大小店铺。他暗中派人吩咐过当铺朝奉,凡是见到与图中样式相仿的长命锁,一律记下来人的长相、姓名,协助官府捉拿凶手归案的,赏一千贯。
想到这里,他冷声道:“那枚长命锁呢?”
“掌柜的已经托人送来了,请大人过目。”官吏捧着一块软布上前,软布上赫然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长命锁。
段书瑞接过长命锁,他收紧手指,掌心被冷硬的金属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拼尽全力,只为抵御胸口传来的刺痛。
正自思索间,头顶传来一个声音:“大人,就是这里了。”
他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眼前的人面相凶恶,身上的伤口有结痂的,也有在流血的,几根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他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衙差走来,把一桶冷水泼到他头上,将他浇了个透心凉。男子抬起头,想伸手揉眼睛,两手手腕上的铁环却玎珰作响,冷水混着血水流入眼里,他甩了甩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对面前的人怒目而视。
“清醒了?山豹子,你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吗?”
听到面前的人一语叫出他以前的诨号,山豹子一怔,嘴角随即浮现出一抹冷笑。
“三年前的那个书生,还有陈舒云都是你杀的吧?”笃定的语气,将一句疑问变成了陈述。
山豹子根本不搭理他,他轻拢嘴唇,开始吹口哨,尾调急促而轻佻,配上时明时灭的烛火,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
段书瑞停顿了一下,道:“那书生是被斩断右臂,流血过多而亡;陈舒云则是先被人扼住气管,昏死过去。”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陡然凌厉:“你将他运到郊外,本来想挖坑将他活埋,发现官兵在巡查,土坑一时半会挖不出来,人又中途醒来,你便把他带回家中,杀人分尸,是也不是?”
“哈哈哈——”山豹子发出怪笑,他表情扭曲怪异,称得上面容狰狞,衙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对,就是我。是我又怎样?”山豹子承认得很爽快。他微微偏头,望向段书瑞的眼神不善,像在打量一块砧板上的肉。
“你不知道他死的时候……那绝望无助的眼神……”他舔了舔嘴唇,眼里迸射出残忍嗜血的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肢体被剁掉,想要放声痛呼,喉咙里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山豹子放声大笑,一阵劲风破空而来,他像被人卡住脖子,狂妄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个拳头出现在他脸前,离他的鼻梁只余一指距离。
山豹子咕嘟咽了一口口水,凝视段书瑞半晌,像是蚊子看到血,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怎么,他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打啊,怎么不打了,有种你就打死我啊!”
“大人,没必要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啊。”一旁的衙差劝道。
段书瑞收回手,沉下了脸,语气也陡然森冷起来:“你是叛军的人?”
山豹子一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张庭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愿意为他杀人卖命?”
“我没有替他杀人。”山豹子辩解道,“我只是喜欢杀人,听到刀刃穿透皮肉的声音,我会感到异常兴奋,看到鲜血蜿蜒成河流,我会激动到浑身发抖。再说了,杀人还有钱拿,这样的买卖谁不心动?”
段书瑞心底泛起一阵恶寒,但很快缓过来,问道:“你的雇主应该给了你不少钱吧,你为何又把长命锁拿去典当?当真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山豹子皱起眉头,颇为不满地说,“那老东西竟敢言而无信,说好的尾款一直没给我,害我成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这块长命锁好歹是个金疙瘩,多少能换点钱。”
段书瑞凝视他片刻,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声音转为柔和:“你在这里待了几天,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吧?”
山豹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叫道:“还不是你们这些狗官,指使下人天天送馊饭!我肚子里的馋虫都快饿死了……”
“来人,给他送几盘像样的饭菜来。”段书瑞背转身子,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正如没人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闻言,山豹子面上一喜。
饭菜很快就送来了,被装在三只大木桶里,桶里还放着一个水瓢。
两个衙差相视一笑,像山豹子走来。
多年逃亡训练出的机警提醒了山豹子,他瞪大眼睛,叫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两个衙差上前一步,二人都是身形高大,袖子高高挽起,手臂上青筋暴起。两人分工协作,一人捏开山豹子的下颚,一人舀起一勺滚烫的菜,灌入他嘴里。
山豹子开始剧烈的挣扎,可他饿了几天,早已奄奄一息,哪里挣得脱两个大汉?他的嘴里塞满食物,还没来得及咽下,嘴里又涌入新的食物,直把他噎得面皮青紫。
“明日就是你行刑的日子,这顿断头饭,还望你吃得尽兴。”
段书瑞悄无声息地离开牢房,他脚步有些虚浮,只有手心里的长命锁能给他带来几分实感。
行刑当日,天刚蒙蒙亮,菜市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刑场中央那根孤零零的木柱上。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刽子手一看时候到了,接过衙役递来的酒,仰头漱了口,“噗”地一声喷在了那柄明晃晃的大刀上。
酒珠在刀锋上滚动,折射出冰冷的寒光。
他走到山豹子身后,一脚踹在人的膝弯里,喝道:“跪下!”
山豹子的双腿不争气地一软,他跪倒在地,头颅被强行按低,露出了青筋盘绕的脖颈。
刽子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刀柄,将刀高高举起。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连空气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刀光落下。
一声沉闷的钝响传来,众人闭上的眼睛复又睁开,只见山豹子的头还连在脖子上,皮肉相连的地方隐隐可见一截白骨,他惨叫一声,痛昏过去。
刽子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向众人抱拳道:“不好意思,失误失误,下次一定把刀磨快些。”
行刑结束后,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只留下刑场上那一滩刺目的血迹,和几只被血腥味吸引来的乌鸦。
“哎呀,大莽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想不到他行刑也有失误的一天啊!”
“可不是嘛,要我说,还是那刀太钝了,衙门的人早该换一把刀了。”
在这人声里,段书瑞换回常服,悄然离场。在那宽大的袍袖里,藏着一枚长命锁,那是他年少时的挚友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