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从走私手里进货
今日,贾母的花厅很热闹。
大厅里,半卷着灰色的毡帘,午后的日头从雕花长窗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嵌螺钿的紫檀大案上落了一层柔和的金粉。
靠西墙的暖榻上,贾母歪在一个石青色大引枕上,身后站着琥珀和玻璃两个丫头。
老太太今日精神格外好,满脸都是笑纹。
“都坐,都坐,别拘着。”贾母朝鱼贯而入的姑娘们招了招手。
又回头看了立在榻边的宝玉一眼,眼底满是慈爱,“你这猴儿,方才缠了我半日,这会子她们来了,你倒不作声了?”
宝玉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腰间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眉梢眼角还带着方才撒娇耍赖未退尽的稚气。
听了贾母的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道:“老祖宗应了我的事,我自然就不闹了。”
“都是当官的人了,还贪玩。”
“老祖宗,难得是宝姐姐时辰,上次我生辰便是她帮着张罗的,如今轮到我给她张罗一次了。”
“好好,左右也闲着,大伙给宝钗过生辰,一起乐呵乐呵。”
等姑娘们都坐下了。
宝玉挨着贾母坐下,偷眼去看宝钗——宝钗今日换了件蜜合色的折枝花褙子,低头端着茶杯,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色。
史湘云挨着贾母左手边的椅子坐,黛玉与她邻着椅子坐。
宝琴和惜春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两人凑在一处。
李纨是来得最早的,已坐在贾母右下首的圈椅里,探春来了,便坐在李纨旁边。
“老祖宗请姑娘们喝茶,我可不能错过,在院里刚对完账,正口干舌燥呢。”话音落时,王熙凤已掀帘而入,一身石榴红缎面绣金线的袄裙,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钗,耳上坠着一对明晃晃的珍珠坠子,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爽利,身后两个小姑娘跟着。
王熙凤是最后到的,她收到消息后,去带了巧姐和李棠一起过来。
贾母见她来了,笑着嗔道:“这个凤丫头,你忙你的去,谁叫你来的?原是宝玉缠着我要给宝钗过生日,我才叫姑娘们过来商议商议。你既来了,正好,你也听听,出个主意。”
王熙凤一听便笑了,找位置坐下,顺手从丫头手里接过一盏茶。
李棠、巧姐儿刚来,便被史湘云、黛玉招手叫过去,让丫鬟给摆了两张椅子在她们旁边。
王熙凤喝了一口茶,道:“宝钗这丫头,向来是个省事的,办得太隆重,她反而不安生。摆两桌,精致的便好。”
“大观园里的一处小花园,有一株海棠花开得娇艳满树都是花儿,昨日我巡过去,真是好看。”
“那处,还有几株牡丹也开了,周围有长廊,咱们可以在长廊里面布置,摆上两三桌,午后一边赏花,一边饮酒,岂不逍遥?”
众人皆拍手叫好,还得是凤丫头,如此安排,既风雅又好玩。
王熙凤继续笑道:“既是宝玉去求了老祖宗,老太太又发了话,一切包在我身上,酒水席面、赏花看戏班子唱戏、花果摆设,保管办得妥妥帖帖的。”
“戏班子?”
请戏班子?
刚才还说不要太隆重?
王熙凤笑着解释:“咱们不请整台戏班子,只请戏班子的两个小旦,过来素衣唱,不用上全妆,给我们唱两三段精彩的,听一个半个时辰,便成了。”
“这倒可以,亏凤丫头想得周到。”贾母点头同意。
贾母又看向李纨:“大奶奶,凤丫头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也帮衬着些。你们妯娌两个,搭起手来才稳当。”
李纨微微欠了欠身,笑道:“老太太放心,凤丫头办事最是麻利不过的,我不过帮着打打下手罢了。”
王熙凤见事情议得差不多了,又站起来,拍了拍手,笑道:“那老太太就安心等着吧。后日早上我让厨房先把寿面做上,再去库房里挑几件应景的陈设摆上。对了,宝妹妹喜欢什么花儿?我让花匠搬几盆新鲜的摆在席间,也添些喜气。”
宝钗被她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不拘什么花,随你安排就是了,大家聚在一处说说话便好。”
王熙凤笑着道:“宝玉又特意来找老太太说了,咱们做嫂子的还能不尽心?你就安安心心等着做你的寿星吧!”
日光渐渐西斜,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琥珀又捧了一盘新蒸的桂花糕上来,姑娘们围着贾母说说笑笑,满室都是甜软的香气。
湘云走到探春身旁,两人悄悄商议,后日晚上的小宴,姐妹们自个儿一起过,凑一些银子,请后厨预备精致小菜和鲜果,在蘅芜苑里再聚一聚,单独给宝姐姐贺寿。
…………
这数月来京城戒严,南边来的商船都堵在通州码头上,给夏家供货的老渠道,早也暂时停了。
眼下凭空接下这样一笔天大的单子,肯定是大喜事,但也要小心应付。
若按时交不出,不光赔了银钱,更坏了夏家在宫里的信誉,往后皇商的资格怕也难保。
到了午后,夏太太命人请大掌柜、二掌柜、三掌柜到大厅议事。
三个掌柜进了厅,见太太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左右有四个嬷嬷。
夏太太面色沉静,手里掐着一串碧玉佛珠,炕几上摊着那份单子。
夏太太将折子递过去,等三人轮流看完了。
胶、肉桂、附子、川穹、当归等数十味药材,后头标注的斤两与成色都极严苛,合计银两果然正是六十万两。
夏太太缓缓开口:“六十万两的冬令单子,内务府的单子上,虽说写三个月交付,内务府的官员说了,要得急了些,也可以放宽到半年供货。”
南边的货过来比平时要慢,北边的路,是京城走私的药材。
大掌柜道:咱们库里现存的药材,我略粗估计,连十万两的零头都凑不上。
二掌柜沉吟片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太太,内务府的单子接了,务必得做好。既然单子上写最早可三个月供货,咱们就应该早点供。”
二掌柜道:只是眼下的难处,实实在在摆在这里。南边进货,走水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个月,可如今京城戒严,所有外来货物都得在城外官仓里验上二十日,等放行时黄花菜都凉了。
“至于北边来的货,是京城地下的买卖,太太应该听说过,京城这两三年,从张家口、大同过来的药材,全被京城的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把持了。这帮人神秘得很,既不像是官面上的人,却像是正经商帮,做事很公道。凡有北药进京,都是他们买下来,价钱不算很贵,还挑买家。”二掌柜有些犹豫,还是接口道:“大掌柜说的是。我托人打听了许久,也摸不清那伙人的底细,只知道他们领头的是个外号‘金面虎’的,从不露面,只派几个手下在外头接洽。凡是跟他做买卖的,都得先交一笔不菲的‘过路银’,再按市价买货。可就算这样,咱们想交银子都找不着门路,人家不搭理咱们。”
二掌柜犹豫了一下,忽然道:“太太,我认识一个中间人,专售卖京城地下药材走私的营生,姓胡,叫胡二。这人原是南边药贩子出身,流落在京城,不知怎么搭上了京城这条线,专做夹带私货的买卖。咱们夏家素来以南边进货为主,只有偶尔缺一两味急用的,才从他那里补过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