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义利必须分明
庆祝贾政的宴席方才散去。
宝玉饮了些酒,袭人与碧痕恐他过量,便往前院去寻他。
赵国基也寻至宝玉跟前,告知宝玉,买六匹马并马车的事可办,只是须多加三百两银子。
“什么?多加三百两银子?”
宝玉一怔。
赵国基点头。
“这是何故?先前并无此规矩?”
宝玉在外结交友人,或在国子监与同窗往来,亦有人托他代购马车。
出手大方的,每辆车甚至多给十两、二十两银子。
与外界接触多了,宝玉也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偶尔也会赏赵国基二两或五两银子。
此番赵国基开口要三百两,是何用意?
莫非赵国基胃口大了,竟敢对自己狮子大开口?
赵国基见宝玉脸色不悦,知他误会,忙道:“宝二爷,这要求是老爷的意思。”
宝玉顿时不言语了——这个家里,他最怕的便是老爷。
夏金桂出手亦阔绰,除六辆马车的车资外,还多给了二百余两银子。
银两够买马车,如今老爷要三百两,反倒短了七十两。
宝玉略感犯愁。
赵国基老实站着,等候宝玉定夺。
“你且先去办马车,明日,我再给你银子。”
赵国基走后,宝玉想起贾母。
宴席刚散,贾母尚未安寝,宝玉让袭人她们先回去,说自己还有事。
见袭人与碧痕离去,宝玉便去找贾母。
袭人并未回怡红院,独自往王夫人住的院子去了。
……………
贾兰亦去书房寻贾政。
贾政饮了些酒,面色微红,和颜悦色道:“兰哥儿,怎么了?是报考童试一事有何不妥吗?”
“老爷,童试报名的事,傅先生已帮忙办妥了。孙儿来找老爷,并非为此。”
“那是为何?”
“老爷,明日便是二十一日,距三月初一县试只剩十日。孙儿想告假十日,专心在家温习功课。”
贾政抚须道:“正该如此。此时再去国子监,所读之书不同,反倒耽误你温习。”
贾兰又道:“老爷,今日二姑父(郑玄)找我,说这几日他与李谦余李大哥若有空闲,会挑出一两日前来陪我温习功课。”
贾政甚感欣慰。本应贾环、李绣与贾兰更亲——一位叔叔、一位舅舅,只是二人皆有差事,不在京城。
郑玄与李谦余能主动帮贾兰温习,实属难得。
………………
宝玉从贾母处撒娇,得了一百两银子。
次日,便将银子交给赵国基。
夏家买马,银子不够,本可向夏金桂要,但宝玉素来“怜香惜玉”,不好意思向一位“柔弱”女子开口讨钱。
……………
晚间,贾政下衙回家。
换了便服,便去贾母院里请安。
略感意外的是,陪在贾母身边的不仅有王熙凤、李纨、探春,王夫人也在。
昨夜,袭人悄悄禀报:宝玉让赵国基帮忙买六匹马和马车,赵国基竟要多加三百两银子。
王夫人疑心是赵国基故意刁难宝玉。以她对贾政的了解,他素来方正,怎会收自己儿子的银子?
贾政进来后。
贾母望向王熙凤三人。
王熙凤、李纨、探春也会意,起身告辞退了出去。
贾母这才问道:“政儿,我听宝玉说,他想托赵国基买几匹马和马车?”
贾政在太仆寺任职两年,也有所进益。听贾母所言,再看王夫人关切的神情,心中已明白。
贾政耐心向贾母解释——
官场中的人情与利益,是分亲疏、论等差的。
亲戚朋友,乃骨肉血亲、世交故旧,彼此帮衬,靠的是情义,大多不涉及钱财。
商贾托付,则截然不同。
商贾与官员,非亲非故,所求者,利也。他们找上门来,图的是官员手中的权柄与门路。
若官员白白替商人办事,分文不取,反倒有“私交”之嫌,容易被人疑作收受了更大的好处,或暗中有了什么瓜葛。
收了银子,反倒干净,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况且,商贾求官家办事,本该破费。若不让他们出些血,他们反会觉得不合规矩。
再者,官场之中替人办事,上上下下要打点的胥吏、跑腿的长随,哪一处不需使银子?
贾政若一文不取,难道要他自己掏腰包替商贾垫付?那才是真正的荒唐。
更深一层说,官员与商贾之间,若分文不取,反而容易生出“恩义”。
一旦有了恩义,商贾便有了攀附的由头,日后若有违法之事求到门上,便不好推拒。
倒不如明码标价,收一笔“谢仪”,彼此清清白白,始终是交易,而非交情。
所以,贾政收商贾的银子,不是贪财,而是守“规矩”——守住官员与商贾之间那道应有的界线,也守住自己在亲友面前那份不沾铜臭的体面。
至于宝玉,虽是自己儿子,可他替夏家太太办事,本质上已是“受托于商贾”。既是商贾之事,便当依商贾之例。
贾政多要他三百两,一半是叫他长个记性——莫要随便替外头不相干的人奔走。
另一半,也是让夏家知道:贾家的门路,不是那么好走的。
这便是古人所说的“亲疏有别,义利分明”。
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处处都是人情。
贾母听了,欣慰地点点头——政儿是真的长进了。
替商贾办事,正该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