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残帐藏仁心,稚子伴危途
母子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贴着帐影疾行,生怕撞上巡逻的黑狼卫。
方才还喧嚣阵阵的营寨此刻更显压抑,远处火把连成一线,脚步声此起彼伏,显然巴特尔的手下已经开始地毯式搜寻。
风卷着帐布猎猎作响,将黑狼卫粗哑的喝问声断断续续送来,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女人心上,让她脚步越发急促。
不多时,两人再次回到西北角的草垛旁,女人示意阿生蹲在帐后别动,自己则小心翼翼拨开层层干草,只一眼,便惊得心头一紧。
草垛里的少年面色惨白如纸,双唇干裂渗血,胸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隐隐渗血,肩胛处的箭伤更是狰狞可怖,整个人昏死在干草堆中,只剩一丝微弱气息吊着性命。
“这伤也太重了……” 女人低声喃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指尖一颤。
这般重伤高烧,在缺医少药的贱奴帐里,简直是九死一生。
阿生也凑了过来,小手轻轻拉了拉少年的衣袖,眼眶微红:“娘,这汉人哥哥好像快不行了,我们快把他带回去吧!”
女人咬了咬牙,不再犹豫:“快,阿生搭把手,我们把他扶起来,慢慢拖回去,千万不能出声。”
吴天翊身形虽然不算高大,可现在处于昏迷无力,绝非这对瘦弱母子能轻易搬动。
此时就见那女人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托住他的后背,阿生则踮着脚尖拽住他的手臂,一步一挪地将人从草垛里拖出来。
沉重的身躯几乎压得女人直不起腰,粗糙的干草划破她的掌心,渗出血丝,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借着夜色阴影缓慢挪动。
刚走出几步,不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黑狼卫的呵斥:
“仔细搜!都侯有令,生见人,死见尸!重点查草垛、废帐、杂物堆,别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女人脸色骤变,猛地拽着阿生和吴天翊往废帐后面躲,将人死死按在阴影里,一手紧紧捂住阿生的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三名身披黑甲的黑狼卫手持火把,正一步步朝这边走来,火把的光芒在地上晃动,眼看就要照到他们藏身之处。
阿生吓得浑身发抖,小身子紧紧贴在母亲身后,女人则浑身僵硬,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 一旦被发现,不仅母子二人必死无疑,整个贱奴帐都要被付之一炬!
就在火把光芒即将扫过的刹那,一名黑狼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另一侧的破帐:“那边看看,别漏了!”
三人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女人这才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内里的衣衫,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缓了片刻,不敢多做停留,再次架起吴天翊,贴着帐壁一路疾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人拖回了自己那间破烂不堪的贱奴帐。
帐内狭小昏暗,堆满干草与破旧衣物,连转身都十分困难。
女人将吴天翊轻轻放在干草堆上,顾不得歇息,立刻对着帐外轻声呼唤:“王伯,王伯,您在吗?快进来一趟!”
片刻后,一个佝偻着背、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他本是汉地随军郎中,战败被俘后沦为奴隶,在贱奴帐中靠着一点粗浅医术勉强维生,平日里奴隶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他医治。
王伯凑近一看,看清吴天翊身上的刀伤箭创,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伤太重了,箭镞还嵌在肉里,伤口已病邪入侵高热不退,老朽手里连副像样的金疮药都没有,根本治不了,这娃,怕是撑不过今夜了……”
“王伯,求求您,救救他吧!” 女人连忙上前哀求,眼眶泛红,“他也是汉人,咱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阿生也拉着老者的衣角,小声啜泣:“爷爷,您就想想办法吧!救救这位哥哥……”
王伯看着母子二人恳切的模样,终究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朽只能尽力而为,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很快转身出去,没过多久就见他拿来一个破旧布包,从里面拿出几味晒干的草药。
要是吴天翊在的话,就知道这些都是些清热解毒、止血镇痛的寻常药材。
此时就见老者将草药捣碎,用少许温水调匀,小心翼翼敷在吴天翊的刀伤之上,又找了几块相对干净的破布,简单包扎了伤口。
至于肩胛处的箭镞,他实在没有工具和能力取出,只能作罢。
做完这一切,老人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阿生娘,老朽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这娃能不能撑过去,全看他的命!不过……不过阿生娘,你们千万小心些,万万不可被人发现,不然咱们将大祸临头!”
说完,老人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拄着竹杖匆匆离去。
那女人一脸担忧地守在吴天翊身旁,她不断用浸湿的破布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阿生则蹲在一旁,寸步不离地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干草堆上的吴天翊忽然眉头微动,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原本紧闭的双眼,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昏暗,耳边是呼啸的寒风与帐外隐约的脚步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浑身伤口,剧痛袭来,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娘,娘,汉人哥哥,醒了!他醒了!” 阿生惊喜地小声喊道。
吴天翊在一片昏沉中听见这稚嫩的声音,眼皮重如千斤,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缓缓转头看了过去。
视线模糊,周身酸痛得像是快要散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他气息微弱至极,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哑声问道:
“这…… 这是哪里?”
女人见他醒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破布,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与温和:
“公子,这里是贺兰部的贱奴帐,是妾身的儿子阿生在西北角的草垛里发现了你,把你救了回来。”
吴天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目光缓缓扫过四周低矮破旧的帐子、堆得杂乱的干草,又落在眼前这衣着破烂、双手布满裂口与冻疮的母子身上,瞬间便明白过来 —— 自己是被这对身处绝境的汉人所救下了。
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既有死里逃生的庆幸,更有压不住的不安与焦急。
他是燕藩世子,贺兰虎不会放过他的,自己留在这里,迟早会连累这对好心的母子,甚至这所谓的 “贱奴帐” 里所有的人,都会因他覆灭。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声音沙哑干涩:
“多谢二位相救,只是我不能再留在此地,会给你们引来杀身之祸…… 我要去找娜仁其格公主。”
女人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公子万万不可!”
“你伤得这么重,估摸现在连站立都难,外面全是蛮子,你……你现在出去不是跟他们撞个正着?!那……那可如何是好?”
“这位大姐,我知道,可是即便凶险,我也必须走!” 吴天翊眼神坚定,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些蛮子心狠手辣,一旦发现我在此地,你们母子二人,还有这帐中所有人,估计都难逃一死!我怎么能拖累你们?”
女人看着眼前这少年如此坚决,心中却越发不忍!
不过,她也知道眼前这少年如果再待在这里,那些蛮子迟早会找到这里,自己的生死是小,问题是自己的儿子还那么小,再者这整个“贱奴帐” 还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阿生:
“阿生,你扶着你这位公子,送他去红翎寨附近找娜仁其格公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儿呀,你切记一路小心,避开蛮子,千万不能被他们发现!”
“娘,我知道!” 阿生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此时吴天翊看着阿生瘦小的身子,又想起外面四处搜寻的蛮子,心中满是不忍,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哑声婉拒道:
“不可…… 这位夫人万万不可!阿生……阿生年纪太小,营寨之中危机四伏,他跟着我,太过凶险!”
“再说,我伤势虽重,尚可勉强支撑,还是让我独自一人去吧,不能再连累你们母子二人。”
他说着,还想挣扎着起身,却被伤口的剧痛牵扯得眉头紧蹙,一口冷气倒抽进喉咙,身子也晃了晃。
看到吴天翊那虚弱不堪、连起身都艰难的模样,那女人眉头微蹙,略微沉吟思考,随即便语气坚定地说道:
“公子不必多言,你如今伤重难行,阿生虽小,可自小便在营寨生活,熟悉营寨小路,有他引路,你便能安全一些!”
顿了顿她开始催促道 “公子,你们快走吧,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吴天翊看着女人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定,又看了看一旁跃跃欲试、满脸认真的阿生,心中暗自思忖:
“的确,不要说自己现在这伤势,连站都站不稳,即便伤势稍好,不熟悉营寨地形,自己也转不出去这危机四伏的贺兰虎营寨,只会白白送命,反倒真的连累了这对母子!”
于是便缓缓点头同意,阿生立刻上前,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吴天翊身侧,用尽全身力气扶住他的手臂,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扛在自己单薄的肩头。
吴天翊强忍浑身剧痛,半倚着阿生,一步一挪、艰难地走出了那顶破烂不堪的营帐。
女人站在营帐门口,身形单薄得像一株在寒风中摇曳的野草,目光紧紧追随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担忧他们路上遇到黑狼卫,担忧吴天翊的伤势撑不住,更担忧阿生小小的身子扛不住这般凶险!
有不舍,阿生是她唯一的依靠,如今要让他跟着一个重伤陌生人身犯奇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一阵阵抽痛。
可心底翻涌更多的,却是压抑已久的期许!
她看得出,这位公子绝非凡人,而他要去投奔的,正是贺兰部的大公主 —— 娜仁其格。
她默默祈愿,若这位公子日后能平安脱险,看在今日救命之恩的份上,能将阿生带出这暗无天日的贱奴帐,给孩子一条生路!
哪怕为此要赔上自己这条贱命,那又如何?此生她也再无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