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父兄定计探虚实,公主含愤谋权柄
正当左骨都侯贺兰虎还想上前争辩几句,贺兰石烈却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眉头依旧紧蹙成一团,指腹摩挲着桌案上的兽骨纹路,沉声道:“你们的话,本汗都听进去了,各有各的道理。今日暂且商议到此,本汗自有考量,都退下吧!”
话音刚落,帐内众人虽仍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头人的命令,纷纷躬身告退,只留贺兰石烈一人在大帐之中。
帐内静悄悄的,唯有帐外风吹动图腾旗的猎猎声,贺兰石烈靠在兽皮椅上,心中翻涌着难以平息的矛盾,半点没有拿定主意。
阿古拉的话句句戳在实处,他怎会不心动?只要与燕藩签下盟约,三万石粮草、五千套军械便能唾手可得,这是贺兰部眼下最急需的东西。
他更清楚,自羌族赤岩、黑水、青川三部得了燕藩支持后,如今在草原西部是何等风光 —— 三部结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早已吞并了周边数个小部落,整个羌族都被这三部牢牢掌控,眼下更是大有向北扩张、染指中部草原的势头!
只是那时的燕藩,是被逼无奈才扶持羌族三部,为的是牵制阿骨打的势力!
可如今自己的情况与彼时全然不同,燕藩无半分掣肘,兵强马壮,他贺兰部凭什么能让那位有着 “少年杀神” 之称的燕藩世子,平白给出如此丰厚的条件?
难道就靠自己这几万骑兵,这点薄微的实力?
可燕藩开出的条件,又实在太诱人了。若真能得到燕藩的全力支持,粮草军械不愁,部族势力能迅速壮大,到时候他与阿骨打分庭抗礼,称霸草原的雄心,便指日可待!
这是他蛰伏多年,做梦都想实现的夙愿!
可忌惮也如影随形,阿骨打二十万铁骑尚在燕藩面前折戟纳贡,他贺兰部这点家底,在燕藩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
若是燕藩心怀叵测,今日的恩惠便是明日的屠刀,他日翻脸,贺兰部根本无力抵挡,到那时便是真正的引狼入室,万劫不复!
两相权衡,陇西谷家的条件虽苛刻,要割舍近三分之一的牲畜,还要牺牲女儿的婚事,可胜在实在 —— 粮草军械皆是实打实能攥在手里的东西,能立刻武装部族、缓解困境,更符合贺兰部世代 “靠武力立足、靠实惠生存” 的草原之道。
牺牲些许牛羊,牺牲一个女儿,换部族的生机,在他这贺兰部头人眼中,本就是最稳妥、最划算的选择!
一念及此,贺兰石烈眼底的犹豫淡了几分,指节重重磕在桌案上,心中已有了偏向。
他抬眼望向帐外,沉喝一声,声音粗沉有力,带着头人独有的威严:“去!把大王子给本汗喊来!”
一番深思熟虑后,贺兰石烈心中已然定下两手打算:一路让长子贺兰骨都再往大乾,寻陇西谷家继续商榷合作事宜,敲定粮草军械的交割细节。
另一路则让小女儿娜仁其格修书一封,让燕藩派使者亲来贺兰部面谈盟约之事。
若燕藩果真如阿古拉所言,信实可靠、履约坦荡,那便弃了陇西谷家,一心与燕藩结盟。
若燕藩心怀叵测、虚与委蛇,那长子那边与陇西谷家的交易便即刻敲定。
如此一来,贺兰部不仅能安稳熬过这个粮草匮乏的严冬,更能借着粮草军械壮大实力,在草原的乱局中站稳脚跟。
不消片刻,帐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人阔步走入。
正是贺兰部大王子贺兰骨都,他生得虎背熊腰,身量八尺有余,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眉骨高突,眼瞳如鹰隼般锐利,颌下留着短粗的络腮胡。
一身黑色兽皮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嵌着兽牙的弯刀,周身透着常年领兵的杀伐悍戾之气,一看便是草原上骁勇善战的勇士。
贺兰骨都急匆匆走入大帐,见贺兰石烈端坐主位,当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北蛮礼,沉声道:“阿父,你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贺兰石烈抬手示意他起身,随即将娜仁其格带回燕藩世子的合作承诺,以及与陇西谷家的交易条件,一五一十尽数说明,末了又将自己的两手打算和盘托出。
贺兰骨都听罢,眉头瞬间紧紧皱起,浓黑的眉毛拧成一团,指尖摩挲着腰间弯刀的兽牙柄,沉吟片刻后,粗声开口:“阿父,依孩儿之见,咱们若要与燕藩合作,更需慎之又慎、定好约束!”
他的看法与贺兰石烈不谋而合,皆是忌惮燕藩的实力,怕引狼入室。
但贺兰骨都常年与大乾国打交道,远比部族中其他骨干更熟悉汉人的规矩与心计,沉声道:“草原的口头约定不作数,汉人的承诺更是虚浮,两者之间,绝不能仅靠一张随时能撕毁的盟书作为依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不如效仿汉人联姻之法,让那燕藩世子娶咱们贺兰部的公主为妻,以婚约绑住燕藩,让他们不敢轻易翻脸!”
“至于娶哪位公主,孩儿倒觉得无关紧要,只要能稳住燕藩便好!”
话锋一转,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屑,语气愈发笃定:“而阿父想与陇西谷家交易,实在是下下之策!”
“孩儿常年与大乾交战,太清楚那边的局势 —— 大乾诸藩王个个野心勃勃,都想做大乾国的王,这燕藩也绝非安分守己之辈!”
“他与咱们贺兰部接壤,此刻愿与咱们建立盟约,实则是打着两全的算盘:一来结了盟,便少了后顾之忧,可放心应对其他藩王!”
“二来借着合作商道,暗中笼络草原势力,更能借咱们的骑兵牵制阿骨打!甚至为他与大乾其他藩王作战!”
贺兰骨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洞悉,冷声道:“哼,果然是个好算计!至于那燕藩世子口中的商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结盟借势草原,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贺兰石烈一听长子这话,顿时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并非他愚钝,实在是这贺兰骨都是他一众儿子中最属意的继承者,论骑射勇猛,他是贺兰部年轻一辈的翘楚,论部族谋略,更是远超其他诸子,行事沉稳又有远见,向来深得他心。
此刻被贺兰骨都点破这层关键,他原先偏向陇西谷家的心思,竟也开始剧烈动摇起来。
他沉眸思忖片刻,指节在桌案上重重一点,已然拿定新的主意,抬眼对贺兰骨都沉声道:“骨都,你说得在理!”
“本汗改了主意,让你二弟贺兰巴雅尔替你前往大乾,与陇西谷家虚与委蛇,只谈不订,拖住行止便可!”
“你且留在部族,专司应对燕藩之事,待他们的使者到来,你亲自接洽,仔细探探那燕藩世子的底,看他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贺兰骨都闻言躬身领命,父子二人随即相对落座,凑在一起低声商定起应对燕藩的种种计划,从使者的接洽规格,到盟约的试探条款,一一细细斟酌,帐内只余二人低低的交谈声。
与此同时,娜仁其格的公主帐内,却是一片狼藉。精致的兽皮坐褥被扫落在地,马奶酒壶摔在帐角,酒液洒了一地。
此时的娜仁其格俏脸涨得通红,秀眉倒竖,一双杏眼满是怒火,对着空荡的帐内厉声怒骂:“贺兰虎!贺兰默!一群鼠目寸光的老东西!”
“只知靠刀枪劫掠,不识长远之计,迟早要把贺兰部拖入绝境!还有阿父,竟也信他们的胡言,不信女儿的肺腑之言!”
她越说越气,抬手将案上的骨杯扫落,心中的委屈与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一旁的阿古拉立在帐中,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然的模样,任由娜仁其格发泄,待她骂得稍歇,才缓步上前,拱手劝道:“公主,稍安勿躁!”
“头人心中自有权衡,今日议事未有定论,便是尚有转机,何必因一时之气乱了方寸?”
娜仁其格余怒未消,拭了拭眼角的泪,闷声道:“转机?叔父们句句诋毁燕藩世子,阿父又忌惮燕藩势力,何来转机?”
阿古拉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左右扫视了一眼帐内,见无旁人,便缓步走到娜仁其格身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公主,硬争无用,不如另寻出路!”
“老臣倒有一计,可助公主坐稳立场,让头人信你的话,更让那些老东西不敢再轻看于公主您!”
娜仁其格一愣,正要细问,阿古拉的低语已然传入耳中,听罢之后,她顿时花容失色,猛地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阿古拉,声音都带着颤:“阿古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教本公主做这等事?”
原来阿古拉竟是让娜仁其格暗中拉拢部族势力,先与大王子贺兰骨都结好 —— 贺兰骨都心思缜密,定能看出燕藩的价值,与他结盟,便是得了部族最核心的力量。
再联合三王子贺兰帖木儿,这帖木儿与娜仁其格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向来与她亲近,对那些守旧的骨都侯本就颇有微词,有他的支持,娜仁其格便有了实打实的部族兵权。
最重要的是,只要能促成与燕藩的合作,得了燕藩的粮草军械支持,即便其他几位庶出王子有贺兰虎等骨都侯撑腰,又能如何?
届时娜仁其格手握燕藩助力,又有亲兄与大王子相帮,在整个贺兰部便有了实打实的说话权,再也不会如今日这般,纵有肺腑之言,却无人肯听,被一众老臣随意诋毁质疑!
其实阿古拉说的也是实话!这草原之上,本就是实力为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布局,握住属于自己的力量 —— 这才是真正的贺兰部生存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