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渡水擒枭将,长安赐酒了残局。当李大亮单骑涉水、握住张善安手掌的那一刻,江淮枭雄的最后防线随之瓦解。长安殿上的赦免恩典,也成了鸩酒前最后的慈悲。帝王心术如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洪州的设计与长安的诛杀,不过是同一盘棋局里冷静的落子。
武德六年腊月十四,长安城迎来了久违的銮驾归程。
时值岁暮,关中平原上朔风凛冽,沿途枯草覆着未化的残雪。自华阴围猎至今已二十七日,皇帝的仪仗在官道上绵延数里,旌旗在灰白的天色中翻卷如云。队伍前列的玄甲骑兵马蹄声整齐划一,甲胄与兵刃反射着冬日稀薄的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李渊端坐在六马并驾的玉辂之中,身披紫貂大氅,手中捧着一只鎏金暖炉。车帘半卷,他望着窗外熟悉的关中山河,目光深沉。华阴猎场上震天的“万岁”呼声犹在耳畔,忠武顿前与儿子李世民相迎的画面也历历在目,那些都是刻意展示给天下看的威仪与温情。而此刻,当车驾驶过灞桥,望见远处巍峨的长安城郭时,他心中盘算的,却是南方刚刚送来的密报。
“张善安已擒。”这短短五字奏报,此刻正压在他袖中的紫檀木匣里。
玉辂缓缓驶入明德门,朱雀大街两侧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见銮驾至,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恭迎陛下还京”之声如潮水般涌起。李渊微微颔首,面容平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趟出巡,表面是围猎练兵,实则是要将秦王北归的声势、朝廷对四方未降势力的威慑、以及皇室团结的表象,编织成一幅完整的画卷,给天下人看,也给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看。
车队行至承天门外,太子李建成早已率东宫属官在此迎候。他身着绛纱袍,头戴远游冠,仪态恭谨得体,上前躬身道:“儿臣恭迎父皇凯旋。华阴猎场捷报频传,儿臣在长安亦感振奋。”
李渊下辂,亲手扶起长子,温声道:“朕在外巡狩,朝中诸事赖太子操持,辛苦了。”他的目光在建成脸上停留片刻,看见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颇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有着恰到好处的敬慕与关切。
“此乃儿臣本分。”李建成低头应道,侧身引路,“宫中已备好接风宴,请父皇移驾两仪殿。”
李渊却摆了摆手:“宴饮之事稍后。朕要先看这几日的奏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尤其是南方战事。”
一旁侍立的宦官连忙躬身称是。
两仪殿东暖阁,炭火正旺。
李渊已换上一身常服,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案上奏疏堆积如山,最上面一封正是李大亮从洪州发来的详细战报。他展开细读,当看到“臣单骑渡水,执其手共语,示无猜间”一句时,嘴角微微上扬。
“好一个李大亮。”他轻声自语,“有胆有谋。”
再往下读,是张善安被押解入京的行程安排,以及其部众溃散后的处置方案。李渊提起朱笔,在“其部溃卒,愿归田者给牛种,愿从军者编入府兵”旁批了一个“可”字。乱世用人,既要有雷霆手段,也需怀柔之策。这些江淮悍卒若能妥善安置,将来便是朝廷的助力。
阁门轻响,内侍省太监王德躬身入内,低声道:“陛下,秦王殿下在阁外求见。”
陛下抬眼:“宣。”
李世民迈步而入,他已换下戎装,身着紫色常服,腰间仅佩一枚羊脂玉玦。烛光下,他面庞的轮廓比月前在忠武顿时更显清减,但目光灼灼,精神奕奕。
“儿臣参见父皇。”他行礼如仪。
“起来,坐。”李渊指了指案前的绣墩,将手中的奏报递过去,“洪州的事,你看看。”
李世民双手接过,快速浏览。他的目光在“单骑渡水”四字上稍作停留,眼底闪过一丝激赏,随即恢复平静。阅毕,他将奏报轻轻放回案上:“李大亮有古之名将风范,胆略过人。张善安部既溃,辅公祏一臂已断。”
“朕已令将其押解来京。”李渊向后靠了靠,手指轻叩扶手,“你以为,此人当如何处置?”
暖阁内安静了片刻,炭火噼啪作响。李世民沉吟道:“张善安虽降,然其心未可知。且与辅公祏牵连甚深,若留之,恐为后患。然其既已明面归顺,若立诛之,又恐寒了四方观望者之心。”
李渊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思虑的。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所以朕已传旨,好生安置于长安。”
李世民心领神会,这是暂且羁縻,以观后效,亦给天下人一个朝廷宽宏的姿态。真正的处置,要等到东南彻底平定、所有证据齐备之后。他抬眼看向父亲:“父皇圣明。如此,既显天恩浩荡,亦留日后处置之余地。”
李渊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北疆诸部近日可有异动?”
“回父皇,突厥今冬雪大,牲畜多有冻毙,小股扰边虽时有发生,然大举南侵之势暂歇。儿臣离任前已令并州、幽州诸府兵加固城防,广积粮草,严加戒备。”李世民答得条理清晰,“此外,党项、白兰等羌部遣使入贡的仪程,儿臣已与鸿胪寺拟定细则,明日可呈报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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