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凝脂界北疆,
秋棠一叶旧时光。
雄鸡昂首人皆识,
谁记风沙血泪长。
几公里外国门月,
照见当年割地霜。
种子落在伤疤处,
春风不赦旧沧桑。
罗老师稳健地走上讲台。那件卡其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微微泛白,却浆洗得笔挺,四平八稳地裹着他清癯的身躯。左胸口袋上,一支钢笔沉默地探出头来,金属笔夹在晨曦中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寒芒,恰如他此刻的眼神。
他两手空空,唯右手拇指与食指稳稳地捏着一支粉笔,那粉笔白得像一段凝脂,却在他的指力下显出几分钢筋的质感:
“各位老师,我叫罗明,曾经是一名人民教师,今天之后,我仍是一名人民教师。关于我的事情,相信大家已经从邓校长那里有所了解,这里我就不再赘述了。”
他的目光如犁,缓缓划过满座的教职员工,最终在最远角落的任笔友等人身上停顿了一瞬。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神情,不像看学生,倒像将军检阅麾下亲兵。旋即转身,手臂猛地一振,粉笔尖在黑板右上角“哒”地一声脆响,留下一个极其尖锐的白点。
“各位老师,请记住,这一点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居中而坐的邓校长,依旧捧着那只若干年前被奖励的锃亮如新的白瓷茶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那白点在晨光中刺眼地亮着,他却只是缓缓吹了吹茶沫,仿佛看的不是黑板,而是那杯中浮沉的茶叶。
其实他看得分明。那白点不只是坐标,更是罗老师投下的探路石。他这纹丝不动的安然,便是最好的回应——任你风雷激荡,我自一力承当。这盏茶,他喝得慢,是在等,等这第一课的余音,去震醒那些装睡的人。他信罗老师,正如信这杯中茶,经得起沸水的冲沏,才出得来真正的清香。
坐在邓校长身边的肖明老师望着罗明老师,看着黑板上那个耀眼的白点,裂嘴笑了起来:
“罗老师,您这‘点’画得够绝的!咱们这帮老骨头,在原地待久了,眼睛都快盯出斗鸡眼了。您这粉笔头既然点破了位置,接下来是不是该画条线,带咱们往前挪挪了?”
罗明没有理会肖明的调侃,甚至连头也未回。他只是微微沉肩,手腕以一种近乎玄妙的弧度向外一翻,那截凝脂般的粉笔便在黑板上拖出一道利落的白痕。
“唰——”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粉笔尖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柄游走在宣纸上的狼毫。那白线从右上角的白点起笔,顺着黑板的纹理蜿蜒而下,勾勒出东北三省如天鹅颈项般优美的弧线;紧接着,笔锋陡然一转,干脆利落地切出渤海与黄海的轮廓,又顺着海岸线一路向南,将山东半岛的尖角、长三角的圆润、东南沿海的曲折,乃至岭南的嶙峋,一气呵成地收束于西南边陲。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粉笔摩擦黑板的沙沙声,那声音不像是刻板的摩擦,倒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是江河在切割峡谷。
随着粉笔在黑板底部猛地一顿,随后向左上方斜斜一挑,西北的苍茫与辽阔便顺着那道粗粝的实线铺陈开来。帕米尔高原的巍峨、天山山脉的横亘,被他用几道遒劲的折线勾勒得入木三分。最后,粉笔在黑板左侧轻轻一点,手腕回旋间,一个浑圆而饱满的轮廓已然闭合。
他松开手,那半截粉笔稳稳地落回讲台。
黑板上,一只昂首挺胸的“雄鸡”赫然跃然于白墙之上。线条没有一丝滞涩,比例更是精准得如同用尺规丈量过一般。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并未刻意描摹,却在雄鸡的腹背之间,用粉笔的侧面轻轻抹出了几道虚影——那是长江与黄河的走向,虽未着墨,却仿佛有波涛在白色的粉笔灰中奔涌。
罗明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白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那只雄鸡,再次落在台下众人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
“这,就是我们的位置。”
他顿了顿,眼神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沉郁,随即重新拿起那半截粉笔,在雄鸡的背部上方,手腕悬空,以一种极其缓慢、近乎凝重的力道,向外侧画出了一道饱满而舒展的弧线。
那道弧线顺着内蒙古的边界向北延伸,越过戈壁与草原,将一片广袤无垠的漠北大地尽数圈拢其中。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历史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誓。那道弧线最终在东北的边界处与原有的线条交汇,将原本锐利的鸡冠,化作了一片圆润、丰腴、宛如秋海棠叶般舒展的轮廓。
“但如果我们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一些,”罗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是一片更为饱满的秋海棠叶。”
他转过身,看着黑板上那片被补全的版图。那片秋海棠叶的叶柄,是渤海湾的波涛;叶尖,是帕米尔高原的积雪;而那被补全的漠北,正是这片海棠叶最丰沛的叶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