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凝雪釜中开,
塞上关山入馔来。
一巧髓充枯骨满,
折筋损络此中培。
二巧膻消佐蜀荽,
秦椒碎玉味相随。
三巧汤清浮碧涧,
陇头春色润愁眉。
四巧胡麻炙玉排,
羌笛声里肉香回。
五巧馕坑熏紫塞,
大漠孤烟绕旧骸。
六巧慈乌知反哺,
羔羊跪乳孝思催。
七巧太平调鼎鼐,
天教血肉养雄才。
“关山羊脂汤?”
尽管骨质里已经认同了他们都是一家人,但当作郭燕的面被任笔友喂食,古丽燕还是有点难为情。只是双手确实有点儿使不上劲,连拒绝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她只好尴尬的笑笑,把话题引开:
“燕哥,我们这有卖关山羊的吗?”
任笔友笑了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恍惚:“这就是本地羊蹄筋,跟关山羊没有半点关系。”
古丽燕又一口吸尽男人喂来的羊脂汤,那温润的脂香熨帖着五脏庙,她回味了一下,淡淡一笑,道:
“燕哥,你这关山羊脂汤没有白叫,它确实跟真的关山羊肉汤一个味儿,不仅肉质鲜嫩,而且没有一点儿膻味。我们以前经常吃这个,我爸爸的生意伙伴送的。”
郭燕忍不住深深地吸食一口羊肉和汤,细细地品着嚼着,果真肉细味美,一股特有的清香久久不散。她抬头看向任笔友,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燕哥,你也吃过关山羊吧,要不然你也不会想到给古丽燕姐姐煨关山羊脂汤?这手艺,可不是随便谁都能有的。”
任笔友点点头,一边不停地给女孩喂肉喝汤,一边随口说道:
“关山羊确实是不可多得的滋补上品。前年在天水,春萍姐……”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握着勺子的手指关节瞬间绷得死白。那勺汤停在半空,热气腾腾地熏着他的脸,却驱不散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属于天水旧时光的凉意。他发觉说漏了嘴,忙岔开话题,声音有些发干:“其实,我们伊犁的哈萨克羊……”
古丽燕和郭燕却不约而同地打断了他的话,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他,异口同声道:“春萍姐是谁?”
那声音不大,却像两根针,扎破了屋里原本温煦的气泡。
任笔友只当没有听见,试图继续给古丽燕喂羊肉汤。古丽燕却轻轻挡住了他递过来的汤匙。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勺,也触到了他指尖的微颤。
“燕哥,”古丽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春萍姐是你前女友吗?”
任笔友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不是那种羞涩的红,而是被揭穿了隐秘心事后的窘迫与慌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郭燕却突然来了兴趣,稚气的说道:“燕哥,跟我们讲讲你和春萍姐的故事吧。”
古丽燕的眉毛挑了挑,道:“燕哥,春萍姐和关山羊脂汤有关吧,我也想听听你和她的故事。”
任笔友将汤匙递到古丽燕嘴唇边,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别胡思乱想。乖,把这羊肉汤吃了,安心养伤吧!”
古丽燕却紧闭着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任笔友,那眼神执拗得像钉子——你不给我讲春萍姐的故事,我就不吃这关山羊脂汤了。
郭燕也凑了近来,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心,也掺杂着些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楚,语调软糯,似撒娇,又是坚持:“燕哥,给我们讲讲嘛,就讲一点点……”
任笔友举着勺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微微叹息一声,眼神有些许迷离,像是穿透了这间狭小的卧室,望见了关山脚下那片苍茫的雪色。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虎口那道旧疤,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敬意:
“春萍姐……是个公安,反扒战士。”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古丽燕和郭燕都愣住了。
任笔友的目光聚焦于汤罐里的羊筋上,语气沉凝,多有怀念:
“前年冬天特别冷,她在长途汽车站抓一个流窜作案的惯偷,被人用改锥扎了手骨,当场就碎了。医生说,这手以后怕是拿不住枪,也握不住笔了。”
他顿了顿,舀起一勺汤,那琥珀色的脂膏在勺心里微微颤动:“为了她能早日康复重新走上工作岗位,我连续给她煨了十多天的关山羊脂汤。那汤劲儿大,头七天喝下去,补得她浑身燥热,鼻血都差点儿给逼出来。可也就是这股子蛮劲,把那碎掉的骨头碴子给硬生生粘合住了。半个月不到,手就能握拳了。后来……她还评了功。”
他说完,不再看她们惊讶的表情,只是再次把勺子递到古丽燕唇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古丽燕,你这伤,要不了七天就会好的。到时候,你照样能骑马射箭,摔跤跳舞,一样都不会落下。”
古丽燕看着那勺汤,又看看任笔友那双仿佛还沾着天水寒气却无比坚定的手。那双手掌过勺,守过夜,接过错位的骨头,也接过她此刻全部的信赖。她紧闭的双唇终于颤了颤,没有立刻张嘴,而是先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勺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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