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斯压下心头对远方战局的忧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温和而具有说服力的学者式微笑,她转身面向高远等人,指着手中的六分仪模型,“那么,我们继续。刚才说到通过测量天体的地平高度来确定纬度,这需要配合准确的时间……”
她开始详细讲解起来,从六分仪的基本构造、原理,引申到古代航海家如何利用星图、航海历,甚至提到了一些早期航海探险中的趣闻轶事。她的讲述深入浅出,语气平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沉浸在自己专业领域的研究员。
高远和他那几个兄弟听得聚精会神,不时提出一些或幼稚或实际的问题:“那要是阴天没星星咋整?”“这玩意儿准不准?比手机地图呢?”“以前人真不容易啊……” 琼斯都耐心地一一解答,甚至还鼓励他们亲手摸摸那个锈迹斑斑的模型,感受一下历史的触感。昏黄的灯光下,这小小一隅竟真的暂时隔绝了远处的电闪雷鸣与隐隐传来的可怕震动,营造出一种诡异的、临时课堂般的宁静。
林珑则保持着斜靠船舷的姿势,目光似乎落在琼斯和那些混混身上,偶尔还配合地点点头,仿佛也在认真听讲。但实际上,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远方那片混乱的海域。
在他的感知中,女巫与哥伦布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白热化也最危险的阶段。圣玛利亚号的金色灵光与恶魔头颅的暗紫诅咒如同两条受伤的巨兽,在海天之间疯狂撕咬、翻滚、对耗。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涟漪,让那片海域的空间都微微扭曲。他能“看”到女巫悬浮的身影在每一次剧烈对轰后都更加透明一分,而圣玛利亚号庞大的船体上也布满了腐蚀性的黑色斑痕,破损处越来越多。
“消耗得太快了……双方都到了强弩之末。” 林珑心中默念,“这么打下去,最多再有几分钟,就会分出胜负,或者……同归于尽。” 他瞥了一眼手腕,影响度在1.2%和1.3%之间小幅跳动,就整体计划而言……这点影响度,尚在可接受范围。
“可别再玩出什么幺蛾子了……”林珑心中暗道。
时间就在这表面的“科普课堂”与远方无声的惨烈厮杀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海风似乎更大了,带着越来越浓的硝烟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就在林珑评估着是否要再靠近战场一些,以便在最终结果出炉时能第一时间做出反应时——他敏锐的感知突然捕捉到了一丝虚弱的生命波动,正从不远处的海面,艰难地向着客船靠近。
不是从者,是人类,而且状态极差。
林珑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对正在讲解月相与潮汐关系的琼斯打了个“我去看看情况”的手势。琼斯会意,讲解的声音稍稍提高,自然地吸引了高远等人的全部注意。
林珑步伐沉稳地走向客船尾部。这里灯光更暗,只有船舷边应急灯的一点微光,照亮翻涌的黑色海水。
哗啦……哗啦……
伴随着沉重艰难的划水声和压抑的喘息,一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身影,正用尽最后力气扒住船舷垂下的绳梯,一点一点往上挪动。他动作笨拙,显然体力透支严重。
“是他?也对,哥伦布的选择很正确,把御主送出战场,自己专心致志的厮杀。”林珑站在甲板边缘,静静地看着。当那个身影终于颤抖着将一条胳膊搭上甲板边缘时,林珑适时地伸出了手。
那身影猛地一震,似乎被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就往怀里摸去,动作带着惊恐的决绝。
“我,林珑。” 林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水声。
那只摸向怀里的手僵住了。湿透的脑袋艰难地抬起,凌乱打绺的头发下,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写满了疲惫、恐惧与某种疯狂余烬的脸——正是多罗萨。
他此刻的模样比之前在博物馆外交文件时还要凄惨十倍。脸上和手上都有细小的擦伤,嘴唇冻得发紫,呼吸急促而浅薄,那被强行抽取二十年寿命的代价此刻完全显现出来,让他看起来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只有那双眼睛里,还闪烁着属于赌徒和枭雄的不甘与警惕。
他死死盯着林珑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幻觉或敌人伪装的。然后,那紧绷的、准备掏枪的肌肉,才一点点松弛下来,但手指依旧搭在怀里的硬物上。
“呵……呵……” 多罗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疲惫,“监督者先生…真巧啊……又见面了。这大海……可真不是个适合散步的好地方,你说是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借着林珑的手,用尽最后的气力,狼狈不堪地翻过了船舷,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咸涩的海水从他身上不断淌下,在脚边汇成一滩。
林珑站在多罗萨瘫倒的身旁,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个狼狈不堪、气息奄奄却又在眼底深藏着疯狂余烬的男人,脑中思绪如电光火石般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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