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云轩内，往日丝竹管弦的余韵早已散尽，只留下一片蚀骨的清冷。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稀薄光柱中无声翻滚。

　　 云霏踏入门槛的时候，步履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定。她淡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堂座，掠过寂静的舞台，那双曾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如今只剩下一潭深水般的平静。

　　 宫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却带着几分谨慎，悄然探寻着师父脸上的神色。云霏未多言语，只微微示意，便向楼上走去。宫与紧随其后的角沉默地跟上。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一声声，敲打着这过分的寂静。

　　 “真冷清啊，”云霏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幽幽响起，不带什么情绪，“而且一天又一天的……越来越冷清了。”

　　 行至二楼转角，她身形忽然微微一晃，足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或许是年久失修的木板，又或许只是那日益虚弱的身体终究露出的破绽。宫与角几乎同时从后方抢上一步，一左一右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师父……”

　　 云霏借力站定，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继续向上，踏上三楼的地板。她看向走廊，那是往日弟子们休憩的地方。她气息略有些不稳，却依旧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人？”

　　 大师兄角上前半步，垂首答道：“回师父，还有……不到十余人。”

　　 云霏闻言，竟是极淡地笑了一下。

　　 “这还没有个定数吗？”她轻声说，像是一句叹息，“莫不都是些老弱妇孺。”

　　 角的声音愈发低沉：“是。他们……多是罹患重疾，气若游丝，如今都在后院的平房里将养着。”

　　 “特殊时期，你们也保护好自己吧。”

　　 一面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几人一面登上了通往四楼的一段阶梯。视野更为开阔，几乎能望见远处街巷的轮廓，但更远处，都是些高耸的建筑了。他们有着灰色的外壳，比邻近的木制房屋显得更冷。

　　 云霏在楼梯口站定，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弟子。她的视线在四楼的走廊停留了一会，什么也没说，才继续上行。等到顶楼以后，她先坐在了距离楼梯口最近的、茶桌前的座椅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他们，回来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到，身后两道原本规律的脚步声，齐齐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步履轻缓地走到最靠近楼梯的椅子，拂衣坐下，抬眼看向仍拘谨站着的两名弟子。

　　 “坐吧。才十天不见，就这么生分了？”

　　 宫与角依言入座。沉默如同黏稠的墨汁，在三人之间弥漫。

　　 终于，宫忍不住开口了。

　　 “师父，小师妹她……”

　　 就在这时，旁边一间未设门扇、只垂着珠帘的耳房门帘一动，一辆无人推动的木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行出来，稳稳地停在茶榻前。轮椅上坐着的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凉月君。他似乎完全不受这凝滞气氛的影响，目光径直落在云霏脸上，开门见山：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云霏迎着他的视线，缓缓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知道了。”

　　 宫和角不明白这打哑谜般的对话所指为何。但云霏已转而看向他们。

　　 “法器还在你们那里？”

　　 宫立刻点头：“是，一直在四楼仓库的密格中，由师兄亲自看管，未曾……”

　　 云霏却轻轻打断了她：“有人动用了法器。”她顿了顿，视线扫过两名弟子瞬间愕然的脸，最后落回自己纤细却稳定的手指上，“这件事，我最清楚不过。大概，在我刚离开霏云轩时，这件事就发生了。”

　　 宫和角俱是一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仓库看守严密，角更是几乎寸步不离，怎么可能……？可师父的语气如此肯定。宫下意识看向凉月君，目光里带着惊疑与质问。

　　 既然是你提起，意味着你知情，为何却缄口不言，任由事态发展？

　　 凉月君对上他们的视线，脸上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平静。

　　 宫的脸色倏地白了，她猛地看向角：“许是……我不在楼里那一日。”

　　 角也眉头紧锁：“我不知你出门，见一切如常，便也暂时离。回来时，你已在了。”

　　 宫心里一凉，指尖微微发冷：“那确实……该是那个时刻了。但知道法器具体归置在何处的，也只有角师弟你……”

　　 角沉默着，没有辩解。

　　 宫摇了摇头：“但说这些，如今也没什么意义。我们只是普通地安放，未设强力禁制，若真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总能找到机会……”

　　 “我回来时仔细查过，”角的声音低沉，“封存完好，位置也未见移动痕迹。

　　 他抬起头，无意间对上凉月君的眼睛。两人相互凝视了很久。

　　 凉月君嘴角牵起一个算得上虚无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

　　 “那就当是我监守自盗吧。”

　　 角紧抿着唇，没有说话。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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