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告诉我，那三个名额……是不是你杀了他们？”

　　 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昏暗的茶厅里带着颤音，就像被轻触的、绷紧的弓弦。

　　 角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师姐，请您大晚上不要在楼里这样大声。会影响其他弟子休息。”

　　 “弟子？休息？”商几乎是咬着牙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么你告诉我，如今这霏云轩里，还有多少弟子需要‘休息’？”

　　 角没有回答她。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

　　 “像您这样的外人，深夜在此与我争执，若被看见，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非议。”

　　 烛火在桌面的灯台上跳动，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古老的木质墙壁上。

　　 商的眼睛在晃动的火光下微微发红，积聚的愤怒、担忧与痛楚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她攥紧拳头，肩膀绷紧，下一秒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就在这时，那盏跳动的烛火，毫无征兆地“哧”的一声，焰心收缩。原本暖黄的光晕在刹那间褪尽所有温度，转化为一种死寂、黯淡的青白色，如同深冬惨淡的月光。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剑拔弩张的两人同时愣住，动作僵在原地。

　　 那冷色的光只恍惚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随即又“呼”地恢复了寻常的暖黄，继续摇曳。商和角顺着蜡烛的方向，望向挂着一排珠帘的门。

　　 凉月君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轮椅正无声地前滑，在逐渐脱离他的身后的阴影中，缓缓露出了另一张苍白的脸。

　　 “师、师父……”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是从月光或阴影中凝结而出，身形单薄又沉重。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室内僵持的两人。

　　 商和角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立刻躬身，恭敬地行礼。

　　 商直起身时，忍不住狠狠瞪了角一眼——他刚才还说师父不在！

　　 云霏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的虚弱：“都先坐下吧。吵架也伤和气。”

　　 她微微咳嗽了一声，商分明看到她呼出一阵微弱的烟尘，在烛火的边缘泛起。

　　 云霏缓缓坐下，动作略显滞涩。

　　 “再等一等……你们大师姐，就要回来了。”

　　 两人这才分别在椅子上落座。房间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烛火偶尔的轻响。

　　 商的目光无法从师父脸上移开。在那暖黄的光线下，云霏的面容依旧白得惊人。但不同于那种病人，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更像是台上涂了粉墨的伶人，覆着厚厚的、遮蔽一切的霜雪。

　　 器化的侵蚀显然加剧了。察觉到这一点时，像冰水浸透商的心脏。她方才因愤怒而沸腾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

　　 商其实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只是想回来看看。她清楚这趟折返带着风险——贪狼会的人很可能暗中尾随，尽管她并非毫无准备说辞。只是她没料到，这一停竟被师父撞个正着。

　　 然而，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意外神色，并未逃过她的眼睛。若依她从前的急性子，或许会忽略，可正因为曾是朝夕相处的同门，她才能敏锐捕捉到亲近之人这份不寻常的停顿。他在意外什么？也意外师父此刻会出现吗？

　　 为什么大师姐迟迟未归？凉月君也始终沉默。凝滞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

　　 “外人”的疏离感再次弥漫心头。可话说回来，她先前在阿德勒面前那些带刺的质疑，不也是“逢场作戏”吗？她本意是想为角留出周旋的余地。以他的聪慧，不该看不透这点。那刚才，他那些近乎切割的回击，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最近……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吃苦？”

　　 云霏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令人难安的寂静。

　　 商的眼眶骤然一热。

　　 她没法抬起低垂的头。她盯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视线瞬间模糊了。离开戏楼这么久，风里雨里，周旋逢迎，从未有人这样问过她。一股混杂着委屈、眷恋和莫名悔恨的酸涩猛地涌上喉头——她不该怀疑这里，转而去相信、去依赖另一个深不可测的世界。

　　 这段不长不短的在外时光，在待人接物上的确逼迫她迅速“成长”。此刻她忽然清醒地意识到：或许并非自己生来就懂得这些曲折，而不过是戏楼从前将她保护得太好了，替她挡掉了太多需要直面锋芒的瞬间。

　　 然而，这新学会的、冷酷的理性思考方式，又让她在感动之余警醒：自己是否太容易被一句话打动，陷入情感的“绑架”？在贪狼会，同样不乏各怀目的的“关怀”与“认同”，她也曾因此获得过短暂的归属错觉。

　　 可是，能仅凭一句话就让她几乎落泪的人，自始至终也只有师父一个。

　　 烛火在她低垂的视野边缘轻轻摇曳，映着师父苍白如石灰的侧脸，也映着她自己此刻无人得见的狼狈。沉默在空气中延展，那份进退维谷的情感，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

　　 “还好。”

　　 随即商紧紧抿住唇，不敢再开口，生怕泄露出更多哽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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