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惠排在走廊的队伍后。

　　 今天的活动主题是“光·彩”，同时开放两个相邻的展厅。梧惠还记得，这两个展厅在前几日的活动中，分别是香水与雪茄的专属区。这两日经过工作人员的努力，摇身一变，就成了影廊和画廊。不知道墙壁和空气中，是否还残存着那一天奢华又暧昧的气息。

　　 但梧惠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她满脑子都是昨晚白冷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那轻飘飘的气音却重若千钧，压得她一宿辗转反侧，此刻看东西都带着恍惚的重影，脚下踩着棉花。

　　 就在这时，思绪中盘旋的那个对象，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身侧。

　　 “你在这里？”

　　 莫惟明声音不高，却让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窥破了心事。

　　 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没休息好吗？”

　　 没等梧惠回答，他又接了一句：“也是当然的。抱歉，吓到你了。”但这话里似乎也没有多少真诚的歉意，因为他马上就将视线移开，环顾着明显算不上拥挤的队伍，略带疑惑地低语：“对艺术感兴趣的有钱人，不是应该很多吗？感觉没多少人。”

　　 梧惠强迫自己回过神来。“可能……因为昨天的事吧……虽说要进行体检和封锁调查，但殷社似乎决心维持表面的一切照常，所有活动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莫惟明推了推眼镜：“看来是公安厅设法把消息压了下去，至少控制了恐慌的蔓延。”

　　 “这怎么压？”梧惠不可思议，“这船就这么大，几百个人罢了，话很容易传开的。”

　　 “只要找到那些话多的，或者在某些圈子里有影响力的关键人物，‘沟通’一下，多少能控制谣言的风向和烈度。”莫惟明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规则的淡漠，“羿晖安的话，也许很擅长做到这一点。”

　　 梧惠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她总是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过好在，莫惟明此刻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她细微的情绪上，并未深究她叹息背后更深的忧虑。

　　 队伍向前移动，分岔口指向两个不同的展厅。梧惠排的是画展的队伍，莫惟明则对她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了旁边那条通往影廊的队伍。梧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至少能有一段时间不用直接面对他，不用在他面前努力维持常态。

　　 不过，她还是没忍住，隔着两人宽的间隙问了一句：“你不喜欢画展吗？”

　　 莫惟明侧头回答：“不是不喜欢。只是相较之下，画作表达的东西往往更……私人。是画家个人情感与想象的爆发。我的确会更喜欢那种摆弄现实、捕捉客观存在的照片。反正规模都不大，稍后应该都能看到的。”

　　 梧惠微微点头，没再说话，看着他融入另一支队伍的末尾。

　　 很快，展厅的门打开了，人们有序进入。梧惠走进画展厅，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气，不知道是香水展残留的痕迹，还是为了配合画展特意喷洒的，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展厅的光线被精心设计过，柔和而聚焦，每一幅画都笼罩在恰到好处的光晕中，彼此间隔疏朗，留白的空旷处甚至还立着几个画架，展示着不同分类的画作。

　　 这里展出的还是以西洋画为主。因为人不多，梧惠可以依着自己的节奏慢慢踱步，暂时将纷乱的思绪搁置，心情似乎也随着静谧的氛围稍微舒缓了些。

　　 她走到一处靠墙的位置，想透口气。

　　 面前是一面洁白的墙壁，地上划着清晰的观览线。线内，墙面上开了一扇方形的窗，窗外是一片生机勃勃、阳光明媚的花园，甚至能感觉到微风拂过叶片的颤动。

　　 她盯着那片“窗外”的风景出神，几秒后，一个念头才迟来地击中她。

　　 ——这是一处室内展厅，外面是茫茫大海，怎么可能有花园？

　　 她又仔细看了看那“窗户”的形状，是方形的，不是船上常见的圆形舷窗。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也是一幅画。一幅极其逼真、利用视觉欺骗手法创作的画作。

　　 她下意识地低头，发现自己鞋尖几乎要越过地上的观览线，连忙后退半步。

　　 这画实在太传神了，不仅光影、透视无可挑剔，画家甚至细心地“画”出了玻璃窗上模糊的反光和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划痕，完美地模拟了真实窗户的存在感。

　　 而当她一旦意识到这扇“窗”是假的，是画布上的颜料时，那些之前仿佛隐约嗅到的芬芳花香、听到的清脆鸟鸣，也如同退潮般迅速从她的感知中消失了，只剩下展厅里恒定的、略带凉意的空气。

　　 形似“窗框”的画框下，标着几个小字。

　　 《谎言》。

　　 梧惠再次后退两步。

　　 当然，也不止这些写实的画。展厅一角，悬挂着几幅她无法理解的抽象画作。她停驻在其中一幅前，看了很久。画布上充斥着扭曲盘绕的黑色线条，如同暴风雨中狂乱的荆棘，它们彼此纠缠、割裂，背景却被大片刺目的、对比鲜明的颜色粗暴地填充、覆盖，色彩之间形成尖锐的冲突，仿佛某种无声的嘶吼被凝固在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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