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惟明很清楚他们的想法。羿晖安的回答听上去天衣无缝，但……

　　 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用确切的数字和比较来降低威胁感，又将问题转化为一个看似显而易见的利弊选择，暗示质疑者不明智；偷换“平等”的概念，从“效果相同”变为“机会均等”，用宏观统计和比较法来淡化个体风险。

　　 她用复杂性应对质疑，用一套听起来很高级的生物理论来回应，让对方难以立刻找到反驳点。但同时，她垄断了全部的信息她所说的“模型显示”、“我们观察到”，别人都无法验证。她还善于重新定义问题。将伦理问题转化为功利计算，将潜在的、位置的技术上的漏洞，说成体系的特性。

　　 她只是通知、传达，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谁辩论。而且她已经做好了坚决执行的准备。

　　 “莫医生的问题总是最专业的，也最致命。”羿晖安带着欣赏又对抗的笑容，“癌变的核心在于‘失控的增殖’。而我们的‘场’，其精妙之处恰恰在于它诱导的增殖是定向的、有目的的，并且受到场本身和机体自身反馈系统的双重严格控制。一旦目标达成或细胞分化完成，增殖信号就会减弱或停止。它更像一个高效的、受控的建筑工程队，而不是癌细胞那种漫无目的的疯狂扩张。”

　　 “更重要的是，别忘了，一个被强化到极致的免疫系统，其监视能力也达到了顶峰。任何可能出现的、微小的异常细胞，在它们形成肿瘤之前，就会被强大的免疫细胞识别并清除。所以，非但不会增加风险，反而构建了一道预防癌变的‘墙’。”

　　 “当然了，”她的语气竟然弱化了些，“我刚才描述的，是最理想化的理论状态。就像梧小姐刚才猜的……没错，本质上，这就是一个大型的、作用方式比较特殊的结界。过去的老祖宗们，都是这么称呼这类东西的。只不过‘结界’这个词涵盖的范围太广、太笼统了，我才采取了更精确些的现代说法。”

　　 她再次审视所有人，似乎在评估他们的理解程度，然后抛出了一个更关键的信息。

　　 “而且，如果人体本身能预先进行一些微小的、适应性的调整，就像给收音机调准频率，就能更好地接收并利用这种‘协振’，效果会事半功倍。即使没有这个调整步骤，也绝对不会有什么风险，无非是……效果会大打折扣罢了，就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晒太阳，暖和是能暖和点，但想晒透是很难的。”

　　 莫惟明立刻追问：“你是说，要像发放全民疫苗一样，给所有人注射某种东西？”

　　 羿晖安连连点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遇到知音般的轻快：“对对！就是类似的概念。”

　　 九方泽闻言面露难色：“据我所知，曜州城内乃至全国，仍有大量民众对西方医学心存疑虑甚至抗拒。更别提是这种……注射的动作。想要推行，恐怕会引发极大的恐慌和抵触。”

　　 就在九方泽说话时，梧惠下意识地快速瞥了一眼坐在不远处、始终安静的羽。羽仍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偶尔左顾右盼，晃了晃腿，仿佛她并不属于这里——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羿晖安对九方泽提出的困难显得不以为然。

　　 “这就不是各位应该操心的事了。如何推行是公安厅的职责范围。我们有我们的办法。”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如说……其实已经基本完成了。”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厅再度陷入沉寂。几乎所有人，都显露出如羽般空茫的神色。

　　 梧惠的呼吸变得急促，一个被串联起来的可怕猜想在她脑中轰鸣。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如锥子般刺向羿晖安，声音因压抑的震惊而变调：

　　 “你……你从一开始封城的时候，就在着手布置这个结界了。那些分散在城里的工具，都只是普通的结界法器吧？它们都是服务于你的降魔杵的。”她的话语越来越快，思路也愈发清晰，“降魔杵对应人的‘体魄’，而且它本身就拥有构筑大型结界的能力……”

　　 羿晖安微微挑眉，露出的笑却带着几分欣赏的意味。

　　 “我以为我说得这么明白，所有人都该看出来了。不过明确指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莫惟明沉声道：“所以，你的法器从来没有离开过曜州。”

　　 羿晖安耸耸肩，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也没有说过它离开了啊。猜它不在，不都是你们擅自以为的吗？不过，法器现在还没完全启动，否则我也不需要让城边的驻军傻站着当幌子了。等它真正运转起来，结界的屏障既能物理隔绝，又能过滤掉那些看不见的尘埃，甚至病原体，防止其扩散。”

　　 “这不对吧？”梧惠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但仍在努力克制，“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羿晖安无所谓地用手撑着脸颊，歪头看她：“那又怎么样？你倒是说说，哪不对？”

　　 “哪都不对吧？”梧惠再也忍不住，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支撑着自己因愤怒而发软的身躯，“你说了很多，天花乱坠！可是有哪一样拿出了实质性的数据？你没有提供过任何一份可信的报告！不……就算你拿来了，我们也未必会信，而你肯定也知道我们不信，所以干脆不带！你说的一切都建立在理论上，但你的行为……是已经准备拿整个曜州的人口做实验了！整个曜州，才是你真正的样本！你把我们都当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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